何敬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张向华,没事了。
委座的这道批示,看似是在说军纪问题,实则是在给何成浚暗示——
这件事,到此为止。
张向华不用再查办了。
一场足以在军中掀起滔天巨浪的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解决了心腹之患,校长的视线,再次投向了那副巨大的地图。
九江虽失,可战争的脚步,却不会因此停下。
他知道,鬼子,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
视线,拉到长江北岸。
黄梅。
此地正处鄂、皖、赣三省交界,东面与安徽宿松紧紧相连,南面,是奔流不息的长江。
其东北方向,山岭绵延,峰峦叠嶂;而东南,则是湖沼密布,水网纵横。
地势险要,道路崎岖。
对于严重依赖机械化部队和重型装备的鬼子而言,这样的地形,无疑是一场噩梦。
重武器,难以展开。
大部队,行动受限。
这里,简直是为华夏军队量身打造的、最理想的防守反击阵地。
九江的沦陷,仅仅是第一步。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彻底打开大别山南麓的战略通道,为将来合围江城,扫清最后一道障碍。
第十一军司令官,老鬼头冈村宁次,亲自坐镇,来到了潜山前线。
他要视察的,是刚刚从潜山苦战中撤下来休整的,第六师团。
第六师团,又称“熊本师团”,是鬼子中资历最老、战斗力最强悍的甲种师团之一。
可此刻,这支所谓的“精锐”,却被一种看不见的敌人,折磨得狼狈不堪。
疟疾。
当地人俗称的“打摆子”,正在军中,疯狂地蔓延。
潮湿闷热的气候,遍地的蚊蚋和瘴气,成了比华夏军队的子弹,更致命的武器。
短短半个月,整个师团,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两千人。
连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也未能幸免。
当冈村宁次的座驾,卷着一路黄尘,开进第六师团的临时驻地时,稻叶四郎正裹着一条厚厚的军毯,坐在行军床上,牙齿都在打颤。
一名军医,刚刚给他注射完一针奎宁。
听到卫兵的通报,他才强撑着,从床上站了起来,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脸,此刻,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
“司令官阁下!”
稻叶四郎一个标准的立正,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冈村宁次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稻叶君,辛苦了。”
“部队的情况,我听说了。这是帝国的勇士,在为天闹黑卡,战胜自然的考验。”
稻叶四郎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哈伊!请司令官阁下放心!第六师团的武士,随时可以为帝国,为黑卡玉碎!”
冈村宁次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看吧。”
在稻叶四郎的“引导”下,冈村宁次走过的营区,看到的,都是精神饱满、军容严整的士兵。
那些真正被疟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病患,早就被提前转移到了后方的隔离营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石灰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的气味。
冈村宁次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回到指挥部后,将一份最新的作战命令,拍在了稻叶四郎的面前。
“现在向你正式下达军部命令。”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着令你部,即刻修整完毕,单独负责对江北地区的攻取任务。”
稻叶四郎的瞳孔,猛地一缩。
单独攻取?
以第六师团目前的状态,别说进攻,就连维持现有的防线,都已经十分吃力。
他刚想开口辩解,冈村宁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说道。
“我知道你的困难。”
他指着地图上,黄梅周边的区域。
“这一带,地形复杂,不利于重炮展开。所以,军部特批,从第十一军直属炮兵部队中,抽调一个重炮联队,加强给你部,由你统一指挥。”
一个重炮联队!
稻叶四郎的心,在听到这话后,稍微安静下来。
有了这支力量的加入,别说是一个小小的黄梅,就算是再坚固的要塞,他也有信心,把它轰成一片废墟!
“这......”
稻叶四郎脸上的病容,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冲淡了几分。
冈村宁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稻叶君,没有信心吗?”
“不!”
稻叶四郎猛地一挺胸膛,几乎是吼了出来。
“请司令官阁下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为大日本帝国,拿下黄梅!”
“很好。”
冈村宁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至于那些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士兵,在他的战略棋盘上,连一颗可以牺牲的棋子,都算不上。
......
次日。
天,刚蒙蒙亮。
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由今村均少将指挥的“今村支队”,便已经完成了集结。
这支由步、炮、工、骑混编而成的精锐力量,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太湖县城,悄然蜿蜒而去。
黄梅,太湖。
原本就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江北战局,随着冈村宁次的一纸命令,那根弦,再次被拉到了即将崩断的边缘。
山雨欲来。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设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民房里。
油灯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昏黄。
李德临俯在地图上,右眼上盖着一块湿透了的纱布,只用一只左眼,吃力地辨认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番号和箭头。
那块纱布下面,旧日的枪伤,正在疯狂地反噬。
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往脑子里钻。
桌上的那杯浓茶,已经凉透了。
他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坐了两天两夜。
“长官!”
副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那股子苦涩的气味,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
“您该歇歇了,药也该喝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