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十二分，前后差了五分钟。
参谋推门进来，棉帽上沾着风刮来的盐粒。
“大佐，河堤方向的第三大队被舰炮拦在储卤池以北，公路炸断了，汽车过不去。
二道沟坂本大队只占了前沿土岗，兵力不够，没法分兵去救老盐屯。”
松岛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尖点过黄安滩周边的据点标记。
“附近还有能调的部队？”
作战参谋弯腰翻了翻兵力部署表，手指落在老边的位置。
“老边驻着满洲国独立守备第七团，全团一千六百人，配六门迫击炮，十几挺轻重机枪，离这十二公里，汽车半小时能到。”
旁边的警备参谋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不行。这支部队战力太差，去年秋天下乡讨伐，就遇上十几个反抗分子，先头连转头就跑，还冲乱了督战的小队。
拉上去挡不住支那兵，万一溃下来，反倒冲垮坂本的阵地，我们连二道沟的阻击线都保不住。”
“而且这是我们手边最后一支整备力量，调走了，营口城防空虚，再出意外没兵补。”
松岛的手指在老边的标记上敲了几下，屋里只剩电台的电流杂音。
“顾不上那么多。先把滩头的缺口堵上，总不能看着他们往营口方向推。”
他扯过一张空白调令，钢笔快速写完部队番号、集结位置和出发时限，盖上营口守备司令部的大印，又摸出随身的铜质私章，压在印鉴旁边。
“小野中尉，你亲自开车去老边，拿这个当信物，让侯得禄立刻集合全团，沿公路往南，到二道沟归坂本少佐指挥。”
“告诉他，敢延误一会，按战时抗命处置。”
小野双手接过调令，塞进帆布包，转身往门外跑。
汽车引擎轰的一声，碾过院子里的残雪，往西门方向开去。
老边据点的土围墙不算高，墙头上的哨兵抱着枪缩成一团，时不时抬头往南瞟。
南边天际飘着黑烟，爆炸声一阵接一阵，风刮过来，隐约能听见飞机的引擎声。
守备团团长侯得禄站在团部院子里，棉帽摘在手里，头发沾着薄汗。
团副李万才从门外跑进来，脚步踩得泥地响。
“团座，南边炸了快一个钟头，听动静是黄安滩方向，不会是国军真打过来了吧？”
侯得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抓过帽子扣在头上。
“国什么国？被人听到，你就别活了。
再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也有那些日本人做高个顶着，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保住小命就行了。”
“电台开着，没接到上边的命令，我们就按兵不动。真要是让我们去当炮灰，那才是送死。”
“嘿嘿，还是团座您有远见。只不过那些日本人哪算得上高个子，我当兵前隔壁一个拾牛粪的，都比那鬼子什么劳什子中尉都要高多了。”
院子里的伪军士兵听见爆炸声，都往宿舍里钻，枪架在操场边上，没人去拿。
弹药库的铁锁挂得严实，钥匙在侯得禄贴身的口袋里。
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
“跟门岗说，不管谁来，就说我染了风寒，不见客。”
话音刚落，营门口方向传来刹车的尖响，跟着是卫兵的阻拦声，还有人用日语骂了两句。
一辆土黄色的鬼子军车直接冲开拦路的木杆，顺着土路开到团部门口，轮胎碾过泥水坑，溅了一墙泥点。
侯得禄听见动静，后背绷了一下，脸颊褪了血色。
小野推门进来，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靴子踩着地砖响。
“侯团长，奉守备司令部命令，你部立刻全团集合，开赴二道沟前线，阻击支那登陆部队。”
侯得禄立马弯下腰，伸手往桌边让。
“太君一路辛苦，先坐，喝口热水，有什么事慢慢说。”
小野没动，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调令，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少废话。调令在这，这是松岛大佐的私章，信物也在。我在这等着，你十分钟内把队伍拉出来。”
侯得禄双手拿起调令，凑到窗边亮处翻来覆去看，手指摸着纸上的印鉴。
“太君，这……调多少人，辎重怎么算，我们团的粮弹还没补齐呢。”
“这些到了二道沟找坂本少佐领，不用你操心。”
小野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得更高。
“赶紧集合部队，再磨蹭，误了军情我直接毙了你。”
侯得禄捏着调令的边角，又看了一会，忽然直起腰，把调令轻轻放回桌上。
“太君，这兵我们不能出。”
小野眉头拧起，伸手就摸向枪套。
“你说什么？你敢抗命？”
“我不敢抗命，实在是编制规矩卡着。
我们独立守备第七团归奉天省守备司令部统辖，跟营口守备司令部是平级。
这调令盖的是营口的印，没有奉天司令部下的命令，我们要是动了，那是擅离职守，回去要上军事法庭的。”
“八嘎！”
小野骂了一句，一把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侯得禄的胸口。
“现在前线战事紧急，支那部队都登岸了，哪有时间等奉天的命令？
你再敢推脱，我现在就执行战场纪律！”
廊下的卫兵听见骂声，立马冲进来十几个人，手里的步枪全都拉开枪栓，枪口对准小野。
李万才侧身挡在侯得禄身前，手里的驳壳枪也抬了起来。
院墙上的机枪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身对着团部门口。
小野握枪的手悬在半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他扫了眼围上来的伪军，知道真开枪，自己走不出这个院子。
僵持了半分钟，他收了手枪，抓起桌上的调令，盯着侯得禄。
“好，你等着。我回去如实禀报松岛大佐，等前线战事结束，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转身往外走，皮靴踩得地砖哐哐响，出门上车，引擎一轰，汽车顺着原路开了回去。
侯得禄站在桌边，听着汽车声越来越远，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团座，这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吧？”
李万才把驳壳枪插回枪套，声音发紧。
“善罢甘休又能怎么样。去黄安滩是死，留在这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