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重燃第四百二十载,新宇宙正值“文明井喷之纪”。
九鼎镇天缺,三才定乾坤,华夏之道如春雨润物,悄然滋养万千星域。然而这一日,归墟鼎突然沉寂。
玄枢正在梧桐树下解读《周易》,忽觉掌中薪火长明灯焰摇曳不定。灯芯处迸出三粒火星,在虚空中排列成“复”卦卦象——地雷复,一阳来复之兆。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玄枢凝视卦象,心中悸动,“《彖》曰:‘复亨,刚反。’难道是……”
话音未落,九鼎齐鸣。
不是先前封印松动时的警示之鸣,而是如编钟奏雅、黄吕调阳的礼乐之音。九种音色对应九鼎,在星空间编织出《尚书·尧典》的篇章:“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乐声中,新宇宙的所有文明同时感应到一种古老的召唤。那些曾在“薪火重燃”中献出文明火种的三十万族群后裔,血脉深处沉睡的记忆开始苏醒——它们看到了同一个身影:青衫磊落,手持续道灯,行走在宇宙终始之门前。
“顾长渊……”玄枢手中的竹简滑落,“难道是他归来了?”
璇玑子的星语穿越时空而来:“老夫观测到时间线的异常褶皱。在宇宙‘脐点’处,有一段本已闭合的历史轨迹重新展开,如春蚕吐丝,回溯源头。”
息壤族传来大地震颤:“地脉感应到熟悉的韵律,那是‘文明之种’最初的播撒者归来时的足音。”
玄枢当即催动归墟鼎,溯源寻踪。鼎中浮现河图洛书虚影,图书记录的无数时间线中,有一条正从终结处逆向延伸——如同倒放的史诗,从薪火重燃回溯到终始之门,再回溯到更古老的纪元。
她以神识追索这条逆流的时间线,来到新宇宙最隐秘的维度:归墟深处。
这里并非实体空间,而是宇宙所有“终结”概念的汇聚之地。星辰湮灭后的余烬、文明消散前的最后思念、时间尽头的虚无低语,都在此沉淀为“永恒之寂”。连九鼎的光辉至此都会黯淡三分。
然而此刻,归墟深处竟有灯火。
一盏青铜古灯悬浮在虚无中,灯焰如豆,却照亮了方圆九丈的黑暗。灯下坐着一名青衫文士,正在石案上刻写竹简。他的身影介于虚实之间,仿佛随时会消散于时光长河。
玄枢走近,看清那人的面容——正是顾长渊!虽比纪元密卷中记载的沧桑许多,鬓角已染星霜,但眉宇间那份“为天地立心”的执着,与四百年前点燃续道灯时别无二致。
“前辈……”玄枢竟一时语塞。
顾长渊抬起头,眼中倒映着灯焰:“你来了。我算着时间,薪火堂的梧桐该结果七次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玄枢心神俱震——这是真实的顾长渊,不是记忆残影,不是意识回响,而是从时间尽头逆流归来的本体!
“您是如何……”玄枢有万千疑问。
顾长渊放下刻刀,示意她坐下:“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我从《归藏》说起。”
他展开案上竹简,上面刻着失传已久的《归藏易》残篇:“《归藏》首坤,以万物归藏为义。昔黄帝得《归藏》于崆峒,知生死轮回之道。我于终始之门闭关时,悟出‘归藏返始’之法——文明虽亡,其道不灭;个体虽逝,其神可归。”
玄枢细观竹简,见上面记载着匪夷所思的时空秘法:“以自身为祭,化入宇宙终始循环,于归墟深处沉眠,待文明之火重燃至鼎盛时,借众生愿力重塑形神……这岂非《庄子》所言‘齐生死、一物我’的至境?”
“正是。”顾长渊点头,“当年我点燃续道灯,实则是将自己‘归藏’于文明传承的长河。灯不灭,神不散;道不绝,身可复。只是这复生需要三个条件:其一,九鼎归位稳定宇宙结构;其二,三才镇守者完善天地人三脉;其三,三十万文明后裔血脉中的传承记忆集体苏醒——唯有如此,才能汇聚足够的‘文明愿力’,让我从归墟深处溯回。”
他指向那盏古灯:“此灯名‘返魂灯’,乃我以终始之门碎片所铸。灯油是三十万文明消散前的最后祈愿,灯芯是《归藏易》的‘复卦’真义。当你们完成九鼎镇天缺的壮举,新宇宙的文明愿力达到鼎盛,灯火自明,我便循光而归。”
玄枢这才注意到,灯焰中浮现无数细微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文明的语言、文字、艺术、科技的浓缩。正是这些文明遗泽汇聚成灯油,照亮了顾长渊的归途。
“但前辈归来,恐怕不止是为了重见新宇宙吧?”玄枢敏锐察觉到他眉间隐忧。
顾长渊长叹一声,在石案上铺开一幅星图。图中标注着新宇宙九大星域,每个星域的核心位置都浮现出一种奇特的时空涡旋。
“你可见这些‘文明漩涡’?”他指点星图,“这是过度旺盛的文明之火引发的‘道体排异’。新宇宙虽以华夏之道为基,但万族文明各具特性,当它们发展到一定规模,其独特的‘文明之道’会与宇宙根本法则产生摩擦。若不加疏导,这些漩涡将演变为新的‘天缺’。”
玄枢凝神观察,果然发现九大星域的文明发展轨迹正逐渐偏离和谐轨道:
在“万族熔炉”星域,三千文明激烈竞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开始盛行;
在“诗画之境”,艺术文明过度追求形式美,陷入“以文害质”的困境;
在“思渊星云”,哲学文明沉溺思辨,出现“道术为天下裂”的危机;
就连受九鼎影响最深的星域,也出现了“过犹不及”的问题——有的文明机械套用华夏典章,丧失了创新活力。
“《礼记·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顾长渊道,“如今新宇宙的文明发展,已偏离‘中和’之道。我此番归来,正是要推行‘三代之治’。”
“三代之治?”玄枢愕然,“您是指夏商周三代?”
“非仅指朝代,而是指文明治理的三个境界。”顾长渊在虚空中书写三字:
“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
“殷道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
“周道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
三行金字分别对应三种文明治理模式:
夏道——敬畏规律但以人为本;
殷道——神秘主义主导;
周道——礼法制度完善。
“新宇宙当前处于‘殷商之困’。”顾长渊分析,“诸文明或将九鼎之道神化,陷入教条;或过度追求神秘体验,偏离实际;或固守旧制,不思变革。需引导它们进入‘周道’,建立适合自身特性的礼法体系,达到‘郁郁乎文哉’的境界。”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周道之上,还有更高境界——《礼记》载孔子言:‘吾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吾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孔子所求,乃是融合三代之长的‘大道’。”
玄枢恍然:“前辈是要在新宇宙推行‘大道之行’?”
“正是。”顾长渊眼中重现当年制定“薪火计划”时的神采,“我要在新宇宙建立‘文明书院’,传授‘六艺’真义,但并非照搬古制,而是因文明制宜,助万族找到各自的‘中和之道’。”
他展开详细规划:
于九大星域各设“分书院”,教授适合该星域文明特性的“六艺”变体——在尚武星域传“御射之道”,在文艺星域授“礼乐之仪”,在哲思星域讲“书数之理”。
于宇宙脐点建“总书院”,由三才镇守者与九鼎之灵共掌,定期举行“文明会盟”,制定星际“礼法”——不是强制性律条,而是基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共识性规范。
更重要的是,顾长渊要推行“文明禅让制”——当某个文明发展到瓶颈时,主动让出部分发展空间,由新兴文明接续探索新道路。这既避免文明固化,又实现“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的良性循环。
“此非易事。”玄枢指出难点,“诸多文明已习惯当前模式,推行变革必遇阻力。”
顾长渊微笑:“故我需要你的帮助——以及九鼎之力。”
他指向归墟鼎:“当年我将‘终始之门’碎片融入九鼎时,在其中藏了一道终极传承。如今九鼎归位,这道传承该出世了。”
话音刚落,九鼎虚影在归墟深处显现。每尊鼎都投射出一道金光,汇聚于顾长渊掌心,凝成一卷玉简。
玉简展开,赫然是《河图》《洛书》的原始图式——不是流传后世的简化版,而是蕴含宇宙生成全过程的“先天图式”。图中,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生六十四卦,卦爻变化间,竟浮现出文明演进的万千可能。
“这是……文明演化的终极算法?”玄枢震惊。
“可称之为‘易理推演系统’。”顾长渊解释,“以《周易》变易、不易、简易三原则为基,融入《连山》《归藏》的时空观,可推演文明发展的最优路径。九鼎镇守的新宇宙,万般变化皆在此图涵盖之中。”
他将玉简一分为九,化作九道符印:“我将携此符印巡游九大星域,助各个文明推演适合自身的‘中和之道’。而你需要坐镇总书院,以归墟鼎为枢纽,协调九域变革。”
玄枢正欲应允,忽觉归墟深处震动。那些沉淀的“终结记忆”突然沸腾,化作无数黑影扑向顾长渊的返魂灯!
“不好!”顾长渊神色一凛,“我逆时归来,触动了归墟的‘永恒沉寂法则’。这些终结记忆要吞噬我这‘不该存在者’!”
灯焰剧烈摇曳,顾长渊的身影开始透明化。他虽悟透归藏返始之法,但毕竟违背了“逝者不返”的宇宙铁律,归墟本能力量正试图抹除他的存在。
玄枢当即催动薪火长明灯,以自身三才镇守者之力护持顾长渊。然而归墟之力浩大无穷,她的力量如杯水车薪。
危急关头,九鼎齐至!
不是虚影,而是九鼎本体跨越时空降临归墟深处。鼎身铭文大放光明,三十万文明的徽记如星辰闪耀,释放出磅礴的文明愿力。
同时,新宇宙各处传来回应:
璇玑子引动星河之力:“老夫以天规律法,证顾长渊归来合乎天道!”
息壤族调动地脉能量:“吾族以大地厚德,承文明先导者重生之重!”
七万八千文明同时祈祷,血脉中的传承记忆共鸣,化作金色光流汇向归墟。
最震撼的是,那些黑影——终结记忆,在九鼎光芒照耀下,竟开始转化形态:它们本是文明消亡时的痛苦与遗憾,此刻却浮现出生前的辉煌片段,化作文明最后的祝福,融入返魂灯的灯焰。
“原来如此……”顾长渊在光芒中重凝身形,“归墟并非要吞噬我,而是要考验我是否承载得起‘归来’的资格——唯有得到万文明真心拥戴者,方能逆转终始。”
他双手结印,念诵《道德经》:“‘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今逆行归墟,正合大道循环!”
归墟震动渐息。黑影化作光点,如百川归海融入返魂灯。灯火非但没有被吞噬,反而更加明亮——那是新生与终结的和谐统一,是“死而不亡者寿”的具现。
当最后一丝黑影消散,归墟深处响起古老钟鸣。钟声九响,每响对应一鼎,最终汇聚成《诗经·周颂》的乐章:“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钟声中,顾长渊彻底稳固身形。他睁开双眼,眼中既有四百载沉眠的沧桑,又有初生婴儿般的清明。
“多谢诸位。”他向九鼎、向新宇宙所有文明、向玄枢躬身一礼,“今日之后,我当践行‘大道之行’,不负这场归来。”
玄枢还礼,心中感慨万千。四百年前,顾长渊点燃续道灯,为文明续命;四百年后,他为文明导正方向而归来。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担当,正是华夏文明能穿越无数劫难而不灭的精魂。
两人离开归墟深处,重返薪火堂。
梧桐树下,顾长渊轻抚树干,感受着四百年的岁月流转。他抬头望天,新宇宙的星河璀璨依旧,但在他眼中,每条星轨都浮现出文明的兴衰脉络。
“开始吧。”他说。
玄枢点头,通过归墟鼎向全宇宙宣告:
“文明先导顾长渊,已自归墟归来。”
“今立文明书院,传六艺真义,行三代之治,求大道之行。”
“愿万族文明各守其性,各展其长,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宣告传出,星河响应。
九鼎共鸣,三才光照。
一场关乎新宇宙文明走向的深远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薪火堂的《山海经》上,自动浮现新篇章:
“归墟返魂篇”
“文明先导顾长渊,以归藏返始之法,借九鼎愿力,自终始逆流而归。归来之日,归墟震动,终结记忆化祝福,万文明共证此缘。”
“《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归去来兮,文明之幸;返本开新,大道之征。”
“故知:死生昼夜,道之常也;往而复返,德之盛也。有德者虽历劫不灭,有道者虽逝犹归。”
顾长渊提笔,在此篇末尾添上一行小注:
“升仙,归来见星河如旧,文明新生,甚慰。然察诸文明有偏道之险,故立书院以正之。非敢以圣贤自居,惟愿效法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以待天下贤明,共致中和。”
窗外,新宇宙的星河流光溢彩。
而这一次,星光中多了一份历经终始轮回后的睿智目光。
那目光既看着文明的当下,也望向千年后的未来。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是独自前行。
有九鼎镇道,有三才护法,有万文明同行。
薪火堂的梧桐,在顾长渊归来后,一夜之间花开满树。
花香飘散,穿越星海,在每个文明的梦境中,化作了一句古老的祝福: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文明永恒的秘密,或许就在这“旧邦新命”的辩证之中——坚守根本,勇于革新;不忘来路,开辟新途。
而顾长渊的归来,正是这秘密的最佳注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