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阿姊?”
少女天真烂漫的声音让甄娘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那张娇嫩柔美的脸,她心底不禁掠过一丝黯然。
“阿姊,我弹得好听吗?”怀抱琵琶的少女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乌黑透亮的眼珠宛若一汪盈盈秋水,天真当中又透着点清纯的妩媚,最是能打动那些男人们的心。
甄娘在这牡丹阁中待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郎君们都是喜新厌旧,比起一张看惯了的精致面孔,更喜欢一张年轻美貌的新鲜面孔,而像云翘这般美丽动人的妙龄少女,日后更是会让男人们趋之若鹜。
但曾经她也是那般明媚动人的少女,在牡丹阁中第一次露面便名声大噪,成为郎君们争先恐后地追捧的对象,一张张柔情蜜意的请柬像雪花般飞到她手中,今日邀她赏花,明日邀她赏月,后日邀她游湖……为了博她一笑,不惜一掷千金。
虽然现在她依然是阁中最风光的花魁,依旧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依旧有人不远千里为她慕名而来,依旧用着最好的胭脂水粉,穿着最好的绫罗绸缎,戴着最好的珠宝首饰,享受着阁中最好的待遇。
但看着云翘那张娇嫩的面孔一日日变得美丽动人,逐渐褪去青涩和稚嫩,她便感觉自己的光芒被一点点遮盖过去,脸上的美貌似乎也一天天地黯淡下去……
“阿姊怎么不说话?”云翘有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是不是弹得不好听?”
“好听。”甄娘脸上露出一贯温柔的笑意,但此刻这笑容当中多少带着一丝勉强,“今日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改日再教你。”
云翘向来听她的话,不会缠着她磨人,听她说乏了,便抱起琵琶准备回自己屋里,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依恋,忍不住嘱咐了一句,“阿姊要好好休息。”
甄娘笑着点头,待那个婀娜的身影带上房门离开后,她脸上的笑容又黯然下来,思绪回到从前,想起刚遇到云翘的那天。
那天她去赴宴的路上,撩起车帘无意间一瞥,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在被店主人责骂。
小姑娘低着脑袋,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就像一株娇弱的小草般惹人怜爱。
见那凶神恶煞的店主人还要扬手打人,她实在看不过去,便让婢子去跟店主人商量了一番,花十两银子买下了那小姑娘。
那小姑娘便是云翘,是被那店主人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
甄娘自然知道那店主人是狮子大开口,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卖给她,不过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连买一盒胭脂水粉的钱都不够。
今日既然被她瞧见了,便当做了一件善事。
当婢子把云翘过来后,云翘便给她磕了一个头,“多…多谢……娘子。”
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着实令人怜爱。
她让婢子先把人带回阁中,先换身干净衣裙,再吃顿饱饭。
小姑娘看着瘦得都快成皮包骨了。
等她赴宴回来看到云翘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翘身上换了一套新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本就白皙的肤色,只是因为长期吃不饱饭,导致营养不良,两颊凹陷,让那张小脸看起来毫无光彩,头发也是干枯发黄,但模样看着还算伶俐。
在阁中待了一段时间后,云翘那张瘦弱发黄的脸蛋便变得红润饱满起来,头发也变得乌黑柔顺起来,逐渐显现出美人胚子的模样。
待云翘把身体调养好后,甄娘便决定好好栽培她,先从识字教起,云翘也很聪明,很快就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两年后,那个被她买回来的小姑娘变得能歌善舞,一手琵琶弹得尽得她真传,出落得更是亭亭玉立,美丽动人,如同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一般,逐渐变得光彩照人,摄人心魄。
甄娘喜爱她的聪明伶俐,乖巧温顺,但不知不觉间,这份喜爱当中掺杂了一丝嫉妒的阴影。
但这丝嫉妒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也许是在看到云翘那张日渐美丽的脸时,也许是在听到阁中的姑娘私底下议论云翘的美貌快赶上她时……那丝嫉妒便会悄无声息地放大一点。
每当她坐在铜镜前,审视着自己那张脸,心里总会有个声音告诉她:不够,还不够漂亮……
但云翘还年轻,那张脸会一日比一日漂亮,而她,就像园中那株早早盛开的牡丹花,虽然还未凋零,依旧有着美丽的外表,但当那些晚开的花朵盛开时,也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虽然那丝嫉妒时不时会让她困扰,但她对云翘的喜爱还是更多些,而更多的是自己对青春年华易逝的伤感。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犹如一记警钟在甄娘心中敲响。
作为阁中的花魁,她如众星拱月般享受着郎君们的追捧,自然也有很多的恩客。
那个男人只是她众多恩客中的一位,出手不是最阔绰的,身份也不是最显赫的,论权势和地位,在她那里都排不进前十。
但在她眼里,这个男人却是最富有魅力的,在她心里,这个男人也始终占据着特别的位置。
对方名叫赵涵之,是国子监的太学博士,学识渊博,仪表不凡,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虽然已近不惑,却不减一丝一毫的倜傥,反而积蓄出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愈发儒雅俊朗。
第一次见到他时,甄娘便被那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吸引了。
她见过的郎君中也不乏青年才俊,但都没有这个人身上那种富有魅力的成熟和涵养。
在后来的接触中,她愈发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同,说话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又不失风趣,总能把她逗得莞尔一笑,也从不勉强她做任何事,不会让她跳支舞给他看,也不会让她弹首曲子给他听,连酒也不曾让她倒过。
而在那些权贵面前,她要曲意逢迎,要跳他们喜欢看的舞,弹他们喜欢听的曲子,说他们喜欢听的话。
在那些上位者眼里,她总归只是个玩物,供人取乐。
但在他那里,甄娘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基本的尊重,而这份尊重,纵使寻常女子在夫君面前也不一定能得到,更何况是像她这样的身份。
于是当有一个人开始这样对待她时,便注定会在她心里留下一个特别的位置,而这样的一个人,也注定不能被分享。
如果那天两人没有遇见的话,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那天,甄娘指点完云翘,让云翘回去把曲子再多练几遍,当云翘抱着琵琶从屋里出去时,一抬头便与一人迎面遇上。
被来人那双自带三分风流的桃花眼一看过来,云翘慌忙低下头,脸色微微泛红。
随后那双桃花眼的主人让到一旁,让云翘先行过去,云翘屈膝行了一礼表示感谢,然后低头抱着琵琶快步离开了。
待她从身旁经过,赵涵之又回头看了一眼。
进屋后,他随意问起一句,“刚才出去的那位姑娘也是阁中的,看着倒有些面生?”
“她叫云翘,”甄娘刚开始也没想太多,随口便说出了云翘的名字,待视线扫到门口时,心头莫名一沉,顿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又强装镇定地问道,“郎君见过她了?”
赵涵之不置可否,但没有继续打听云翘的事,让甄娘心里的危机感稍减一二。
接下来他也没再提起云翘,还是像往常一样,说起一两件趣事逗她开心。
那份危机感虽然暂时解除了,但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那天晚上,甄娘让婢子把云翘叫过来,状若无事地提起道,“今天你白日里见到的那位郎君,便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赵博士,还记得吗?”
之前她将赵涵之讲的趣事也说给云翘听过,顺嘴提了一下对方的身份。
要是云翘有心记着,她一提肯定就想起来了。
见云翘点头,还有点脸红,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快,继续试探道,“那你们白日里都说了些什么?”
见云翘摇头,她继续试探道,“真的没有?”又软语道,“你可不能骗阿姊。”云翘连忙摇头道,“真的没有,我不会骗阿姊的。”
见实在问不出点什么,她便让云翘先回去了。
但在那之后,甄娘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知道他什么日子会过来,于是那几日便让婢子去门口看着,要是看见人来了,就立刻回来告诉她一声,然后她再让婢子过去跟云翘嘱咐一声,她要接待客人,让云翘别过来,免得冲撞了贵客。
虽然她竭力避免两人见面,可两人还是又相见了。
那天,她让婢子照常在大门口守着。
见到人出现,婢子正准备回去禀报一声,便被叫住了。
“怎么我每次来,你家娘子就让你在门口守着,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发现?”赵涵之笑道。
婢子回道:“娘子想早点见到先生,便让我在门口等着。”
赵涵之一笑了之,没有深究。
屋里传出动听的琵琶声,他站在门外听完剩下的曲子,也不着急进去,待屋里的人打开门,两人四目相对,云翘脸红地低下头,退后两步行了一礼,随后抱着琵琶匆匆离开了。
赵涵之回头看着那个窈窕的身影,对婢子调侃道,“原来这就是你家娘子的秘密。”
婢子微微脸红,回道:“娘子这些日子在教云翘姑娘弹琵琶。”
进屋后,赵涵之点评起刚才所听的那首曲子,开玩笑似地说道,“我看用不了多久,你这徒弟就能赶得上师父了。”
甄娘心里当即便有些吃味,也开玩笑似的娇嗔了一句,“你是不是看上我这徒弟了?”
赵涵之一笑而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让她心烦意乱,没法像之前一样被他的风趣幽默逗得莞尔一笑。
见她心不在焉,赵涵之也没问一问缘由,坐了会儿,想起还有公务,便说要走,甄娘留他,他依旧拿公务当借口。
她便说了句气话,“那你以后也别来了。”
之后,他真的不再过来了。
甄娘心中一日比一日愁闷,开始把原因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把话说重了,惹得他不高兴,又拉不下面子去找他,对云翘也有了隔阂。
每次云翘过来,她都让婢子推说身子不舒服。
而每次看着铜镜中那张脸,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跟云翘那张脸比较一番,心想他是不是更喜欢那样一张娇嫩柔美的脸……
但她又相信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是特别的,不会被其她人轻易取代。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越来越不安,怕他真的再也不来了,还是决定让婢子去找他。
婢子离开没多久便又匆匆跑回来了,一脸喜色地告诉她说,人来了。
甄娘心中欢喜万分,忙让婢子给她梳妆打扮,戴上她最好看的首饰,换上她最好看的衣裙,要用最美的样子去迎接他。
可她在屋里等啊等,也没等到人过来。
忽然想到什么,她猛然起身冲了出去。
当她停在云翘的房间门外,听见屋里传出的说话声时,瞬间被一股愤怒冲昏了头,她一把将房门推开,将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
见人真的在这儿,她气得身子都在发抖,恶狠狠地盯着云翘,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云翘身上,“谁让你私自接客的?!”
云翘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着头,眼泪涟涟。
“不过说说话而已,何必这般咄咄逼人。”赵涵之语气不悦,神色冷淡地看了甄娘一眼,便提步走了。
甄娘被他那一眼看得极为难堪,那眼神就跟看泼妇一样,云翘眼圈通红地走到她面前,刚唤了一声“阿姊”,就被她扬手打了一巴掌,她用极其怨恨地瞪了她一眼,愤而离去。
但等冷静下来后,她又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那么冲动,后悔不该打那一巴掌。
晚上,她来看云翘时,见云翘的眼睛还是通红的,像是刚刚还哭过。
“是阿姊不好,”她刚开口说了一句,云翘便扑到她怀里哭了出来,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终于能够放声哭出来了。
“阿姊最好了……阿姊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云翘边哭边说,声音也跟着抽搭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
甄娘不禁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时,小姑娘向她磕头道谢,话也说得磕磕巴巴。
想到这儿,她心里愈发愧疚,听着那一声声阿姊,眼眶一酸,泪珠儿也滚落下来。
之后赵涵之再也没在牡丹阁中出现过,而在云翘面前,甄娘又成了从前那个温柔的阿姊,只是,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如果她没有再次遇见他的话,或许她一直会是云翘心里那个温柔的阿姊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