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为何要设下此阵?”璘华用一贯温言的语气问道。
“与你何干。”端木照用一贯孤冷的声音回道。
沈绵心里一沉,真的是她师父设的……
“监正大人不是一向大公无私吗,怎么也会设下这害人的阵法?”皇甫瑾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
端木照没有回话,单手起势,一股威压骤然蓄积,似乎准备直接动手开打。
“师父!”
院门口又出现一道身影。
“师姐!”
沈绵又怔了一下,难道师姐也知情吗……
下一刻她又摇了摇头,因为她看到师姐匆匆赶了过来,很明显是过来阻止师父的。
听见那一声师父,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一动,端木照放下了手,那股威压也随之消失了。
从门口赶过来的女子,也是一身白衣,头上只戴着一根木簪,青丝如墨,清丽如雪。
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端木雪。
因为她遇到师父的那天,天上正下着雪,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裳匆匆往家赶去,嘴里抱怨着今年这天可真冷,谁也不会去留意角落里还有个孩子,被纷纷扬扬的雪花都快覆盖成了雪人。
她坐在角落里望着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觉得自己快死了,但神色却出奇的平静,好像一点都不恐惧自己会死这件事,也许死了就不会这么冷了……
一把伞忽然倾过来遮在了她头上,她看到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那双澄澈而呆滞的眼睛,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呆滞地点了一下头……
后来,她被师父带回了司天台,她没有名字,师父便为她取了一个雪字,让她跟着自己姓,取名端木雪,教她认字,教她观星,教她功法,让她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了……
她心里最感激的人便是师父,最敬重的人也是师父,为了师父可以做任何事,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师父从来没要求过她做什么事,只是让她好好练功,她便加倍努力,不管酷寒严冬,从不懈怠,就像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一样,一天也不曾偷懒。
后来师父又带回来了师妹,她又多了一份责任,那就是照顾师妹。
她照顾着师妹一岁一岁地长大,从襁褓里的小婴儿长成了到她腰高的小姑娘,学会了给师妹做饭缝衣梳头发,等到师妹会说话后就教对方认字读书,每天都会负责任地布置功课,第二天早上就会检查,等师妹会跑会跳后,就教对方扎马步练功,每天都会负责任地陪着,一开始扎半个钟头,然后循序渐进,三个月后就和她一样,每天早晚都各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她就这样一直负责任地照顾师妹到七岁,然后师妹就被师父送走了,师父也要闭关,她便一直守在司天台中护法,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但每年还是会让九阜送一碗长寿面过去。
在她心里,师父和师妹便是最亲近的人,师父把她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给了她立身之本,而师妹是她一岁一岁地看着长大的,她从未想过两人有一天会站在敌对的位置。
刚才在门外她都听见了,也看到了那阵法,她曾在师父给的那本阵法图中看到过类似的阵法,但远没有这个阵法复杂,只能汇聚一定范围内的灵气,不能像这个阵法一样能直接抽取生灵体内的生灵之力。
“师姐,师父是不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沈绵悄悄问道,心里更想问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还是有双重人格?
端木雪摇了一下头,没有犹豫就把原因说出来了,“应该是因为师娘。”
沈绵一脸惊讶,自己竟然还有个师娘!
“那这位师娘后来怎么样了?”皇甫瑾问道。
端木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猜,人肯定是快死了,所以才要这么大的生灵之力续命。”皇甫瑾继续说道。
端木照眼神一冷,还没开口,端木雪就斥责了一声,“闭嘴。”,沈绵也冲他摇摇头示意别说了。
师徒三人这时候倒是一致对外了。
皇甫瑾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今晚月色不错。”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情况似乎有些僵持住了。
“回去吧。”端木照对端木雪交代了一声,视线落到前面的古松上,原本沉静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见人不走,他也不再多言,单手重新起势,下一刻忽然神色一变,厉声喝道,“住手!”
话音未落,那把拂尘已向璘华挥去,沈绵忙喊“小心”,那把拂尘还没碰到璘华身上的衣服,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
见状沈绵松了一口气,皇甫瑾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像是一时还看不穿对方的真实身份,端木雪微微一惊,像是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挡住了师父的一击。
璘华一抬手,一颗金色珠子从那棵古松中显露出来,飞到了他手上。
那颗珠子一出来,法阵便消失了,那锁住法阵的金色符链也迅速收拢,重新变回一个字符随那颗珠子飞到他手上,往皮肤上一钻便不见了。
见此情形,几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浮现出一丝异色。
沈绵也一脸惊讶,不是因为看到那字符钻到璘华的皮肤上就不见了,而是因为看到了那颗珠子。
那颗珠子就跟当初飞进她嘴里的那颗花丹一模一样。
那颗花丹也是金色的,看起来好像没有实体,就像是由一缕缕金光凝聚起来的,突然就从外面飞了进来……
当初她刚出生时,就听见稳婆奇怪道,“这孩子怎么不哭?”,于是她张嘴准备哭一声,突然就飞过来一颗“金丹”飞进进了她嘴里,吓得稳婆手一松,差点把她摔在地上。
虽然她没有摔在地上,却把稳婆直接吓跑了。
她整个漂浮在空中,同时感觉身体暖乎乎的,好像有股暖流在体内不断循环流动,让身体感觉格外轻盈,简直比羽毛还轻。
稳婆被吓跑后,又跑进来一名中年人,她觉得应该就是自己的胎穿爹了,对方也被她吓得目瞪口呆,回过神后大喝一声,“何方妖孽,休要伤我夫人!”
沈绵被前面四个字逗乐了,一时没忍住,咯咯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她那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一道身影飘然入内,手中拂尘一甩一卷,便将她带到了怀里,单手拖住她,两指轻点在她额上,不知探知到了什么,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一惊,旋即又沉了下来,那眼神就把她吓到了。
那双眼睛盯着她,眼神却让人感觉不到善意,反而沉静得可怕,像是积蓄着一股怒气。
现在想起来,沈绵才算明白她师父当时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可怕。
她师父应该是想用那颗花丹救她师娘,结果那颗花丹被她给吃了……
之后她师父向她爹亮明身份,说她命格不凡,易被邪物盯上,唯有长安的王气才能庇护她平安长大。
当晚她就被她师父带走了,她看到她师父召来一只白鹤,那白鹤足有一人多高。
她师父一只手拿着拂尘,一只手托着襁褓中的她,乘上白鹤便往长安方向去了。
之后沈绵就一直在长安城里住着,也没回过家,她师父也没告诉过她,她家是洛阳城里的哪户人家,不过从她师父给她取的这个名字来看,她家应该姓沈。
虽然她偶尔也会好奇地想象一下她家里长什么样子,不过也没想过要回去,毕竟她在长安城里过得挺好的,而且她家里人也没来找过她,应该过得都挺好的。
维持现状也挺好的……
直到今天晚上,她无忧无虑的现状突然就出现了反转。
原来她师父带她回来,收她为徒,都是为了她体内那颗花丹啊。。。。。。
沈绵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难过,应该撕心裂肺地怒吼出来,“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奇怪的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师娘是谁?师娘在哪儿?和师父之间发生了什么样凄美的爱情故事?
她觉得自己不去当个八卦记者真是可惜了。。。。。。
看到那颗珠子被璘华拿到了,端木照心知对方绝非普通人,也许连自己都不是对手。
沈绵见她师父眼色一动,往自己这边看来,立刻领会到她师父的意思:
不好,要抓她当人质。
说时迟那时快,那把拂尘一甩过来,她立刻往璘华那儿跑,等跑到他身后才敢回头看,那把拂尘没追过来,再看她师父,双手起势,那把拂尘凌空悬起,通体泛起红光,像是要放大招了。
“师父,别伤师妹,您要的东西,徒儿去给您抢回来。”端木雪看向璘华,准备动手抢珠子,九阜也看向璘华,准备当帮手。
“等一下。”沈绵从璘华身后探出脑袋大喊一声,先对她师父晓之以情,“师父,小时候您好歹也抱过我,我也喊过您那么多声师父,好歹也是师徒一场,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商量吗,您要那颗花丹救师娘,跟我明说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会给您。”
“小丫头,那花丹已经跟你融为一体了,要得到那颗花丹就得把你体内的生灵之力也一并抽出来,”皇甫瑾幽幽说出后面一句话,“到时候你会死。”又补上一句,“就算没死,也活不长了。”
沈绵愕然,这么严重啊……那她在这院里住了十年,是不是没两年可活了!
“放心,刚才看你跟个散财童子一样,肯定还能活好久。”皇甫瑾用调侃的语气宽慰道。
听到沈绵的话时,端木照微有动容,拂尘上的红光也跟着暗下去了,但看到那颗花丹时,眸光一凛,拂尘上的红光陡亮。
剑鞘一开,一股力量骤然释放,连空气都为之一颤。
沈绵惊讶地发现原来那把拂尘竟是一把剑,开鞘之时便现雷电之光。
而雷电之力向来为妖所惧,九阜一下子现出原形,在那股力量的压制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鹤鸣,端木雪立刻挡在他面前,双手结印,张开结界抵挡剑气。
“师姐,那是什么?”沈绵躲在璘华身后什么都没感受到,就看到那把拂尘做的剑一开鞘,地上尘土飞扬,然后就看到九阜现出了原形。
“那是师父的佩剑。”端木雪回道。
沈绵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提问方式不太对。。。?
“那是风雷剑,传闻剑成之时,天地变色,狂风大作,连降九道惊雷,故名风雷剑,是开国第一任监正的佩剑,一直供奉在司天台中,”说到这儿,皇甫瑾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模样,“原来这把剑长这个样子。”
沈绵见他说的头头是道,还以为他之前就见过呢,敢情和她一样都是第一次见,又不禁有些担心,等会儿要是真打起来了,美人老板能打得过吗,会不会受伤,她是不是应该再劝劝她师父,有话好好说,真没必要拼命。
她刚准备喊一声师父,就听见璘华开口了。
“阁下若想要,也可以与在下做一笔生意,不必动武。”
沈绵鸡啄米似地点头,表示赞同。
“什么样的生意?”端木照问道。
沈绵一听有戏,应该不会动手了吧……
“在下也想知道,人死能不能复生。”璘华温言道,脸上也带着一贯雕塑般的微笑,但语气中似乎透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意味。
“她没死。”端木照冷声道,眼中显露出一丝怒色。
气氛又僵持住了。
沈绵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对峙,一会儿仰头看看璘华,一会儿抬头看看她师父,默默思索着什么,忽然听见咔嚓一声,像是剑鞘合上的声音,定睛一看,见那把拂尘…嗯…应该是风雷剑又回到了她师父手上。
剑柄一合上,那股威压也消失了。
九阜刚变回人形,被端木照唤了一声,又变回一只白鹤。
“我在司天台等你。”他留下这句话便像来时一样,乘鹤而去。
“师父…”端木雪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影,听见一声“师姐”才回过头,沈绵一脸坚定地说道,“师姐,走吧,去找师父。”,她点头嗯了一声,眸光中也闪烁着某种决心。
当四人都坐上璘华那辆马车时,马车里依旧显得宽敞,不过沈绵和端木雪都想着师父和师娘的事,倒是皇甫瑾颇有兴致地将里面的装饰都看了一遍,视线落在那颗蜃珠上时,似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个好东西。”
见没人搭茬,他又提起一个话题,先用颇有亲和力的声音喊了一声“端木姑娘”。
沈绵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他,以为他想搭讪她师姐,目光中又带了一丝谴责。
“何事?”端木雪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声音简洁清冷,宛若一片雪落在人的耳中。
皇甫瑾又露出一个十分具有亲和力的笑容,彬彬有礼地询问道:“可否讲讲你师娘的事?”
沈绵也转头看向她师姐,一脸想知道的样子,又伸手拉了拉她师姐的袖子,当她师姐转过头来看她时,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就跟小时候想听她师姐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一样。
端木雪思索了一下,从她第一次见到她师娘时开始讲起。
璘华本在闭目养神,当沈绵转头看他时,他睁开了眼,也一起听故事。
事情要从十六年前说起,也就是沈绵被带回长安的那一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