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王震一个人。
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檀香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盘旋,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将整间屋子照得白晃晃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尝出了茶的味道——苦涩之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像是王家这几百年的路,苦过,也甜过,但终究是苦多甜少。正如普通人的一生,万般皆苦,从不曾被善待!
“砰。”
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风穿过窗棂,又像是枯枝被雪压断。
但王震知道,那不是风,也不是雪。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茶杯慢慢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如水:“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茶是刚沏的,还热着。”
书房的阴影中,一道黑色的人影缓缓浮现,像是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又像是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黑影走上前几步,在烛火的映照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陈道然摘下了兜帽,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王震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陈道然。”他的声音很冷,像窗外的雪,“这时候跑来老夫这里干嘛?如今李成安已经走了,王家能为你所用的,都已经用完了,你还留在京都?难不成,你还想在京都折腾?”
陈道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对面的椅子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端茶,只是看着王震,目光深远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老夫来这里,”陈道然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淡,“就是告诉你一句,你我的合作,从今天开始,就此结束。从此以后,无论中域纷争,还是朝堂争霸,你王家,都彻底自由了。”
王震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意。
“老王八蛋,说得好听,老夫现在把儿子都赔进去了,你现在给老夫说王家自由了?”他死死地盯着陈道然,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是你没睡醒,还是老夫没睡醒?”
陈道然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接续说道:“老东西,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家老三如今在中域混得风生水起,你应该很清楚,他去了中域并没有吃亏,如今在天启,甚至整个中域,无论达官显贵,还是世家城主,见你家老三,谁不得叫一声小王先生?”
王震听到这话,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随即又变得复杂起来,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骄傲,但那骄傲很快就被更多的忧虑和不满淹没了。
“那是老子的种好,跟你有个屁的关系。”王震的声音依然没好气,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烈了,“更何况,老夫本就不想他掺和中域那些事情。你们要斗,你们就斗,非把我王家牵扯进来,现在来说这些风凉话——你陈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陈道然听到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有几分苦涩,还有几分释然。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是你真以为没有我出面,你王家就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剖开王震心中的那层窗户纸。
“老夫出面,还能给你王家留下个‘迫不得已’。若是他们几个老东西来,你觉得他们会像老夫这么好说话?到时候你王家同样身不由己!”
王震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陈道然说的是实话。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如果真的对王家伸手,哪里会跟你谈什么合作?直接拿什么狗屁宿命碾压过来,王家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陈道然出面,至少给了王家一个选择的机会,哪怕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选择。
王震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杯,看着陈道然,目光里的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既然你说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看样子,你也是要打算走了?”他问。
陈道然点了点头,将斗篷重新拢了拢。
“是啊,该走了,老夫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再说了,我若走了,你王家的束缚不就彻底没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王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外孙下手这么狠?这么多年,老夫多少对你也算了解,你个老王八蛋也不是个贪图禁地传承的人。你这些年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问很久了。
从李成安被迫离开大乾的那一天起,从陈道然一次次将李成安推入险境的那一天起,从陈道然在中域布下那一局局死棋的那一天起,他就想问。
一个外公,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外孙如此狠辣?
陈道然的面色微微一变,但那变化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那是老夫自己的事,你就不必多问了。”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王震身上,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我之间的一切,从今日起,恩怨两消,未来,你好自为之吧,希望我们未来,不要再见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像一阵烟一样,消散在书房中。
窗纸微微颤动了一下,烛火跳了跳,然后恢复了正常。
书房里又只剩下王震一个人,和袅袅的檀香,和窗外沙沙的雪声。
王震坐在椅子上,看着陈道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混账东西,狗屁的恩怨两消,说的好听!”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老子儿子还在中域,他若卷进去,我这个当爹的能稳坐京都?简直放屁,臭不可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