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朔虽早有预料,可亲见这般情景时,心下仍不免发寒。
回房后,他默不作声的和衣躺在地铺上,只留给叶窈一个倔强的背影。
叶窈凝视着他宽厚的肩背,只感觉似乎透出一丝孤寂,
前世一些模糊的疑团,此刻也仿佛寻到了些许的答案。
那时,谢寒朔出生入死换来的银钱和野味,也总是这般悄无声息的流向大房。
他向来沉默,而她身为长媳,纵使觉着不公,又岂能替旁人言语?
立场使然,那时的她也无暇无力顾及他的处境。
如今想来,这般年深日久的忽视与索取,或许正是促使谢寒朔最终决然离去的原因。
昏暗之中,叶窈轻叹一声。
这谢家老二,瞧着高大悍勇,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谁知内里竟是这般……
瞧他那倒霉样,倒像只受了委屈,却只会闷声不响的土狗。
叶窈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从炕上支起身,伸脚轻轻的踢了踢谢寒朔硬邦邦的背脊,触感坚实,仿佛磐石般难以撼动。
“喂。”
“作甚?”谢寒朔立刻警惕的竖起耳朵,那防备的姿态,愈发像只被惊动的大狗狗了。
身后那只脚仍轻轻的踩在他的背上,带着温软的触感。
谢寒朔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的坐起身,呼吸没来由的变的粗重急促。
他抬头瞪向叶窈,眼神里带着几分强装的凶狠,嗓音低哑的喝道:“叶窈!”
叶窈无辜的眨了眨眼:“踩一下都不行嘛?你看你,怎么又急了。”
谢寒朔一时语塞,手背的青筋隐隐凸起,心跳如擂鼓,脸颊在夜色中泛起不易察觉的热意。
所幸今晚月光朦胧,叶窈并未瞧出他的异样。
“我就是想问你饿不饿,”
叶窈的语气软了几分,“甑糕我都已经藏好了,明日好拿出去卖。在此之前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一块,用油纸包着呢。”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甑糕,塞进了谢寒朔的手里,像哄孩子般轻声道:“你别气了,快尝尝。”
仿佛冰雪遇暖阳,谢寒朔心头的那点郁气瞬间消散,胸口涌起了一阵暖意。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你、你也吃。”
他笨拙的想着该如何回应,最后磕磕绊绊的承诺道:“明日我卖了猎物后,我……我也给你买些好吃的。”
叶窈笑着应下。
两人很快分食完那块甜糯的甑糕,叶窈便催着他早些歇息。
明日二人还有不少的事要忙,等卖甑糕挣了钱,她首要的就是去杏花村探望大舅一家。
活了两世,真正让她牵挂的亲人屈指可数。
叶窈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这一回,她定要护住他们的周全,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
第二日,天未亮,两人便悄悄的起身进城。
谢寒朔将山羊和山鸡野兔都捆在板车上,叶窈则将放凉的甑糕仔细的藏在车底的夹层里。
她暂时还不想让叶含珠和王氏知晓她要做生意的事,一切等安顿好舅舅家再说。
出门时,两人刻意放轻了动作,未曾惊动西屋的三人。
王氏昨日提的羊腿,谢寒朔只当未曾听见。
整羊更能卖上一个好价钱,况且那羊腿的价值,岂是半两银子能抵的?
更何况,王氏分明是要拿去给大哥充面子,他更不愿遂了这个意。
天色尚暗,官道上行人稀疏。
这次叶窈没肯坐车,车上的货物本就沉重,她怎舍得让谢寒朔独自费力。
二人沉默着赶路,抵达城门时,正赶上晨光初露,守城的兵士打着哈欠查验货物。
推车进城做买卖的,须缴一文钱的税银,他们依规便付了。
穿过城门,叶窈轻声问道:“你往常都在哪儿卖猎物?我要去南玉巷口的早市卖甑糕,你可要一同前去?”
南玉巷的早市向来热闹,前世叶窈选择此处,正是看中此地的富户较多,舍得花钱买些零嘴小吃。
且那里的地段繁华,巡街的衙役也勤快,不过摊费一日便要十五文,比别处贵上不少。
“我往常都在北市售卖野味。”谢寒朔略一沉吟,“罢了,今日我同你一道吧。”
北市的摊费一日仅需六文,但鱼龙混杂,好在买肉食的主顾多,价格也高些,
若实在卖不动,还能折价卖给肉铺。
可今日叶窈要去南玉巷,离北市甚远,他终究是有些放心不下。
于是,两人一同前往了南玉巷,趁早占了个不错的位置。
叶窈将甑糕摆出,她用的是先前买干果剩下的油纸。
见油纸不够,她又熟门熟路的去附近的杂货铺添置了些,那样子不似生手。
谢寒朔虽有疑惑,却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索性不再多想,专心的吆喝起猎物来。
“新打的野味,都来瞧瞧!”
他的面容冷峻,身形魁梧,一瞧便是猎户出身。
野味在此处不算畅销,但眼见着兔肉新鲜,倒也有人就好这一口,上前问价道:“这兔子怎卖?”
“小的三十文,大的四十文,山鸡一只三十五文。”
问价的多是冲着兔、鸡而来,至于那头整羊,价钱不菲,少有人问津。
叶窈的摊子离他的不远,此刻生意正忙。
早市的人流如织,甑糕这新奇的吃食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尤其众人见里面还掺了果仁红枣,便知价钱不低。
听闻里面加了糖,有馋甜食的便来问价。
叶窈用手比划着大小:“七文钱一块,味儿好着呢,您尝尝?”
七文钱能得巴掌大半斤重的一块甜糕,又加了糖,算是实惠。
很快便有人心动:“给我包上一块!”
“加糖的?那给我也来一块,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叶窈此番一共备了两锅,约三十几块,本就不多,不一会儿便售卖的只剩下几块。
旁边早点摊的妇人笑着搭话:“大妹子,你这吃食我从前倒从未见过,想必妹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叶窈抬头,瞧见那熟悉的面容,眼角不由微微一酸。
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笑道:“这门手艺是家母传下来的。今日我做的多,送您一块尝尝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