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银华扛着昏迷的叶九歌,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一道黑色闪电划过山林。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天一派掌门甘溪,再往后,是乌泱泱的各路江湖追兵。
风声在耳边呼啸,肩上的少女轻若无物,却比千钧重担更让他心焦。他能感受到她气息微弱,蒋三十那阴毒一掌,劲力已侵入心脉。
“放下我徒儿!”甘溪的怒喝声带着真气,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老婆子,放心,我不会害她!”盛银华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出,“待她伤愈,定当送还!”
“魔教之言,岂能轻信!速速放下九歌!”
两人一追一逃,瞬息便是数十里。后面那些寻常江湖客,早已被远远甩开,只剩甘溪凭借深厚功力死死咬住。
又奔出百余里,盛银华渐渐感到气息不匀。今日消耗颇大,加上之前大会上的激战和硬受一掌,伤势开始发作。而甘溪毕竟年迈,两人速度逐渐有所减弱。
“老婆子,你徒儿太重,我跑不动了!”盛银华边跑边与甘溪谈判,“您年纪也大了,咱们歇歇,好好聊聊?”
“我天一派不想与你魔教有任何瓜葛,快快放下九歌,自行离去!”甘溪仍在追赶,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我教中有江湖医术最高明的神医王品,更有圣灵珠可助疗伤。你让她留在我教,是最好的选择!”盛银华继续说服甘溪,语气诚恳。
“我自己的徒儿我派会照顾,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她今天多管闲事,我教自然也要‘多管闲事’!”盛银华寸步不让。
两人一时无语,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老婆子,我想害今天全场任何人,也万万没有理由害你徒儿啊!她今日为我说话,我感激不尽。”
甘溪思考如是:今天九歌为魔教说话,魔教之人确没有理由加害于她。
盛银华再次诚恳地道:“老婆子,你放心,你徒儿在我教一定安全,我教定竭尽全力医治!”
甘溪终于停下脚步,她白发微乱,眼神却锐利如鹰:“好!我今天就将徒儿交于你手,你若敢欺我徒儿,我天一派定举全派之力扫平你魔教!”
盛银华眼中亦是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好,一言为定!”盛银华郑重抱拳。
甘溪深深看了叶九歌一眼,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间。远方山峦渐起暮色,林间的风带着晚秋的凉意。她并未走远,只是远远看着盛银华与赶上来的四大山主汇合,朝古渊教方向疾行而去,她自言自语道:“我说到做到。”。
直到那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离开,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古渊教总坛深处,一间布置清雅的房间内。
叶九歌被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王品医师,是一位深色皮肤的方脸的中年医者,正凝神为她诊脉。
盛银华站在一旁,关切问道:“医师,怎么样”。
半晌,王品收回手,道:“教主放心。这位姑娘所中掌力阴毒,震伤心脉,但并非无救。老夫开几副调理内伤、固本培元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些时日,应能恢复。”
盛银华松了口气:“有劳王医师。”
王品写下方子,交给侍立一旁的侍女婉菊去煎药,便躬身退下了。
室内只剩下盛银华与昏迷的叶九歌。他走到床边,看着她稚嫩却因伤痛而蹙起的眉头,心中微微抽紧。若不是为他出头,她何至于此?
“医师说药物调理过几日便能好,”他低声自语,“若能配以圣灵珠,定能好得更快些。”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从怀中贴身取出一只非金非玉的墨色小盒,小心翼翼打开。盒内并无光华万丈,只有一颗鸽子蛋大小、散发淡紫光晕的珠子静静躺着。珠子内部,似有无数细碎的星芒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幽深、古老而温和的气息——这正是令天下人疯狂的圣灵珠。
盛银华将珠子托于掌心,运起古渊教秘传心法。圣灵珠微微一亮,一缕精纯至极、却又带着凉意的灵蕴缓缓流出,如丝如缕,渗入叶九歌的身体。
随着灵蕴注入,叶九歌苍白的唇颊渐渐泛起一丝红润,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盛银华终于松弛了下来,他收功,将圣灵珠收回,呈大八字坐在旁边的凳上。
看着叶九歌安宁又稚嫩的脸庞,这真是一张无忧无虑的脸,天然带着笑意,单纯而美好,不知是对她说还是自言自语:“傻丫头,你为何要出来多事?”
门外响起轻柔的脚步声,婉菊端着药碗进来:“教主,药熬好了。”
“给她喂药。”
“是。”
婉菊用调羹小心地给叶九歌喂药,可药汁大多从嘴角流了出来。
“我来。”盛银华接过药碗,试了试,同样喂不进去。
他皱眉:“去拿根芦苇管来。”
“是。”
用芦苇管吹药,叶九歌被呛得咳嗽起来。
盛银华无奈地来回踱步,挥手:“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婉菊出门前提醒道:“教主,这药得趁热喝。”
“知道了。”
门被轻轻带上。盛银华端着药碗,看着热气渐渐消散,犹豫片刻,自己含了一口温热的药汁,俯身,轻轻贴上叶九歌的唇,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看着药汁顺利从喉咙咽下,他很欣慰。正把第二口含在嘴里,准备喂药。叶九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是你?”叶九歌先看到盛银华,随即看清四周陌生的环境,“我这是在哪儿?”
盛银华一口药汤正含在嘴里,此时不知道是否要咽下去,仿佛突然失去了下咽功能,犹豫着囫囵吞下去后答道:“魔教。”
“啊!我要回天一派,师父她……”叶九歌一惊,挣扎着要起身,似乎意识到反应激动了点,声音越来越听不见,“她,还等着我。”
“怎么,怕我吃了你?”盛银华放下药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没有。”叶九歌往后缩了缩,眼神警惕。
“既然来了,要不顺便留下做教主夫人吧?”盛银华忽然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啊!你流氓啊!”叶九歌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缩到墙角退无可退,“你想干嘛?”
叶九歌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狼虎窝,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盛银华双手一摊,一脸无辜道:“我没有干嘛啊?”
叶九歌瞄了盛银华一眼,缩得更紧了。
“好了好了,”盛银华收起玩笑的神色,“我们是不会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既然你已经醒了,就自己喝药吧。”盛银华把药碗递给叶九歌。
“哦,谢谢。”叶九歌接过碗来刚喝了一口,盛银华就幽幽问道:“是不是别人端给你什么,你都直接喝啊?”
叶九歌一口药刚咽下去,瞪着盛银华,一时场面寂静无声。
她刚刚确实没想那么多,现在赶忙放下碗,在床边催吐。
这可是魔教啊!她怎么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呢?
“哎哎哎,别吐,我跟你开玩笑的,这个药没问题的。”盛银华赶紧拿过碗来自己又喝了一口,做了一个你看没问题吧的表情。
叶九歌实在忍不住,捶了他肩膀一下:“有病!”
原本她只算认识盛银华,但也没有那么熟,这一下两人距离拉近了不少,但同时似乎又有几分尴尬便转移话题道:“那个……我觉得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我要回天一派,谢谢你!师父一定很担心。”说着就要下床。
盛银华一把把她按回去:“我可是答应了你师父要把你治好的,你只能等痊愈了离开。”
心想:早知道不用圣灵珠给她疗伤了,好得慢点,还能多留几日。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我师父知道我在这?”叶九歌问道。
“知道。”
“那……”
“你就安心养伤吧,有什么事叫婉菊。”盛银华起身朝外喊道,“婉菊!”
婉菊应声而入。
“照顾好九歌姑娘。”
“是。”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盛银华说完,转身离开,关上了房门。
叶九歌独自坐在床上,环顾这陌生的房间,心绪纷乱。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古渊教的夜晚静得出奇,没有天一派夜里师弟们练剑的呼喝声,也没有师父训话时隐约传来的回音。这种寂静让她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地让她紧绷的心神慢慢松懈下来。她望着那轮明月,想起师父温和的眉眼。
一日后,叶九歌自觉已行动无碍,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她不愿多留,便想找盛银华辞行。她信步走出房门,就见盛银华坐在廊下的长凳上,拿着一卷书,似在随意翻阅,又似在专门等她。
“你怎么出来了?”盛银华收起书卷。
“这两天多谢贵教收留,我已经好了,不便再打扰……”叶九歌斟酌着措辞。
“不打扰不打扰。”盛银华站起身,打断她的话,“叶九歌,过来。”
“做什么?”
“教你一套功法。”盛银华径直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腕。
“啊?为什么教我功法?”叶九歌被他拉着往空旷的试炼场走去,一头雾水。
“报你出言相助之恩。我古渊教,不喜欠人人情。”
“不用了,我只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什么?”
“觉得……你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
盛银华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幽深:“是吗?”
“嗯……”
“那我还是要教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笨,容易被人暗算。”盛银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叶九歌在背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试图挣脱。
“不学也得学。否则,别想走出古渊教。”盛银华收紧手指,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叶九歌泄了气,这简直是强买强卖!
瞬移之术
试炼场是一片宽阔的演武场,地面是粗犷的黄砂。
“喂,你要教我什么功法?”叶九歌问。
“瞬移术。”
“那是什么?”
“看好了。”盛银华指着场边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单手掐诀,那石头在原地凭空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十丈开外!
“此术可在瞬间移动物体。但初学时,只能移动你能力范围内的东西。随着功力加深,可移之物越大、越重,练至高深,飞沙走石亦不在话下。”他看向叶九歌,“当然,你只要学会瞬移你自己就可以了。”
叶九歌:……
“普通的瞬移术呢?只能瞬移眼睛所看到的物体,但是,如果你功法深厚,便能感知到物体的存在,就能瞬移所感知到的物体。”
“哦!你们这个功法,如果想……”叶九歌想说那偷东西岂不是很方便。
“你想说偷东西很方便是吗?”
“是啊。”
“学此功法者,必先立誓,不能动用此功去做有违天理,有背道义的事。”
叶九歌目瞪口呆,随即想到什么,脱口而出:“这功法……偷东西岂不是很方便?”
盛银华似笑非笑:“学此功法者,需立誓,不得用以行不义之事,有违天道。”
“好!我叶九歌发誓,绝不用此术做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叶九歌立刻举手,神色认真。
“嗯。现在,我传你心法口诀。”盛银华收敛神色,开始认真教授。他让叶九歌将手置于特定方位,讲解真气流转的关键:“瞬移之术,重在心念与真气合一,意到气到,身随意动。”
“口诀再背一遍。”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叶九歌流畅背出。
“不错。口诀不可有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盛银华叮嘱。
叶九歌看着近在咫尺、神情专注的盛银华,他长睫微垂,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这个人,面冷心热,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呢?为何整个江湖都是那样的看法?他是否做过残忍暴虐之事?
“怎么?终于看上我了?”似乎意识到叶九歌飘忽的眼神,盛银华忽然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故意凑近了些。
叶九歌脸一热,慌忙后退一步:“你!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坏人?”
“既然我是坏人,你为何还要为我说话?”
“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后悔。”
盛银华知道她是玩笑,却还是心头微涩。他收起笑容,认真道:“九歌。”
“嗯?”
“这世上,没有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你不必为我冒险。”
沉默片刻。
“叶九歌。”
“嗯?”
“答应我,若有一天你真的要走,定要亲口告诉我。”他看着她,语气郑重。
“哦。”
“记住,古渊教永远欢迎你。你可随时回来。”
“……哦。”
夜阑人静,疏星寥落。
叶九歌坐在古渊教幽静的庭院里,再次使用通画镜联系师父,以报平安,但总是联系不上,之前可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难道是通画镜坏了?还是古渊教有结界干扰?信号不好?叶九歌抖擞了两下通画镜,看不出异样,于是尝试联系师哥严九檀。
师哥的通画镜接通了,看来不是她的通画镜的问题。
“师妹!你在古渊教可好?”严九檀关切的声音传来。
“师哥,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记住,离那魔头远些。”
“他……对我不坏。”叶九歌小声嘀咕,觉得解释无用,便转移话题,“师哥,这几日我都联系不上师父,不知师父最近可好?”
“我也有两日未见师父了,她有时会独自闭关。”
“那您见到她的时候,帮我转告平安吧。”
“嗯。你……多加小心,尽快回来。”
“嗯,知道了。”
结束通话,叶九歌对着通画镜出神,月上枝头,偶有流萤。
盛银华拿着两壶酒走来,将一壶递给她,问道:“在想什么?”
“我不会喝酒。”
“拿着。”是简洁的命令。
其实叶九歌在天一派没少偷喝,规矩是有的,只是上面把得不严,下面也就渐渐成风了,这可能就是普通门派与那些名门大派的细微区别吧,但如果叶九歌生在那些大派怕是有许多拘束,也不会这么快活成长了,此刻装作不会是因为……她女孩子家总不能一上来让人觉得是个酒鬼吧。
叶九歌接过酒答道:“我在想,这两天我用通画镜都联系不上师父,之前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别想那么多了,肯定是你师父的通画镜坏了。来,喝酒!”盛银华举酒道。
叶九歌扒开瓶塞,深深闻了一下四溢的酒香。
盛银华注视着她这个小动作:“你会喝酒?”
确认被看穿,叶九歌干脆破罐破摔,与他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口,相视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酒,似乎比福得来的太上诸白还要清甜!”叶九歌问道。
“青山不动,白云去来。”
“名字这么长吗?怎么没听说过。”
“我自己酿的,你自然没听说过。”
“教主真是多才多艺多才多艺!喂,为什么要请我喝酒啊?”
“想要个酒伴。”
“嗯?你没有酒伴吗?”叶九歌好奇道。
几口酒下肚,叶九歌彻底放松了。盛银华淡淡地看着她微醺发亮的眼睛,夜风拂过,月色温柔。
“下回带你去天一派喝酒,我有好多师弟,我们一起喝!”
“哈哈哈!”
“原来你也会笑啊?”
“嗯?”
“我每回见到你,总是沉着一张脸,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开心的事,与我的师弟们不一样。”
盛银华仰头又饮了一口,喉结滚动。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淡淡的月色,却好像盛满了化不开的什么东西。"开心的事......"他低声重复,像是品着这个词的味道,他接着问道“在天一派,你经常与你的师弟们一起喝酒吗?”
“偷偷地喝,只是被师叔发现又要挨罚。”
“哈哈!我只要你一个酒伴就可以了。”
“好啊,只要你想找我喝酒,我定奉陪到底。”
“哎!你那个故事还没有结局呢?”
“什么故事?”
“大侠,皇帝和妃子。”
“嗯……这个故事呢,我是在藏书阁的话本里看到的,但是话本后面遗失了,我就刚好看到那里……”
“所以,你那天讲的内容已经是你所知道的全部内容?”
“嗯嗯。”叶九歌见盛银华仍有期待的样子,就继续说道,“你看啊,故事本来就是人编的,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就给它编写一个。我觉得所有故事中的人是活的,他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怎么编的?”
“嗯……这个故事最合理的结局是大侠被乱箭射死了。”叶九歌无所谓地喝了一口酒。
盛银华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
叶九歌充满感情地说:“额……或者是妃子说‘啊!不可以,如果我走了,我的父母和家族就会受到牵连,我走了他们怎么办?你走吧!’妃子默默地流下一滴泪,然后大侠就孤独终老,妃子有可能一生郁郁而终,也有可能想既然没有选择,不如取悦皇帝,为了家族的稳固,最终也有可能慢慢爱上皇帝,也有可能一生虚伪地活着。”
盛银华喝了一口酒:“那为什么大侠不能和妃子在一起呢?”
“可以啊!大侠打败了所有人,劫走妃子,两人双宿双飞,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或者大侠杀了皇帝,然后自己当皇帝,那么全世界都是他的了。”
盛银华问道:“那她的家族怎么办或者,万一那个皇帝是个好皇帝呢?”
叶九歌假装老成地道:“嗯,所以我师父说了,有时候,人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因为这个世界上不止有爱情,还有欲望、责任。我们只有不断努力,才能离自己想要的近一点。”
“还有吗?”盛银华问道。
“什么?”
“结局。”
叶九歌思索道:“还有……,那就是妃子为了完全心中完美的爱情,又不连累家族,自刎了,大侠见爱人已死,也自刎了。”
“……你以后别讲故事了。”
“切。”叶九歌翻了个白眼,“喂,我也有问题问你哎!”
“什么?”
“当时你是怎么知道跟着蛇走就能找到出路的?”
“我并不是去找出路的。”
“啊?那你是…….”
“我是去找问题的根源的,蛇群异动,往往指向源头。”
“啊~”
酒意微醺,月色正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