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的三元派。
洛双双渐渐意识到,早已没人在意那桩“御剑掉下茅坑”的旧闻了。《江湖日报》并未点名,传言再盛也终究无凭无据,日子久了,便如一阵风般散得干净。当真只有她自己,还将那件事紧紧攥在心头,耿耿于怀。
或许是因为对周流光的执念太深,这些日子以来,她脑海里反反复复盘算的,都是下次该如何杀他。该用什么招式、使哪般兵器,她一遍遍演练,剑锋所指,想象的皆是他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她竟连他在除魔大会上那副从容含笑的眉眼也记得分明——他神态自若,风度翩翩,调侃时眼角微扬,应答时语气轻缓。起初回想起来只觉恼恨,可渐渐地,那股恨意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好像不仇恨了,反而,反而……生出了奇妙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洛双双天天加倍练习剑法,可是突然地在某一时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切不过是她的自导自演,这认知令她惶恐,她越是练剑,便越是茫然,仿佛失去了所有方向。
她信步走在三元派,前面围着一群三元派弟子正看最新的江湖日报。
几位师兄弟看到洛双双纷纷招呼。
“洛双双,过来啊!”
“最近为什么这么勤于练功?”
“最近都少见你了。”
“双双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只有平时比较照顾洛双双的阿杰师兄压低声音打圆场:“别瞎起哄,没看见双双脸色都不好了?她定是为不久后的综合比武大会备战呢,哪像你们整日闲晃!”
“我才没有!”洛双双耳根发热,一把夺过报纸,“这是什么?江湖日报?我没收了!你们,全都去好好练功!”
“喂!洛双双!那可是我买的报纸!”一名弟子伸手要抢,她却已攥着报纸,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洛双双回到自己的小院,她把报纸平铺在石桌上,托着腮发呆,风轻轻翻动纸页,墨字清晰,却半个也看不进去。
我这是怎么了?
这天晚上,洛双双和母亲樊琴一起用餐,洛双双吃得很慢,似乎不在状态,魂不守舍,夹个菜还掉了。
樊琴见她这样,温声问:“双双,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娘……”洛双双垂下眼睫,“今晚我想和您一起睡。”
“好呀。”
她搁下碗筷,倾身抱住了母亲,将脸埋进那熟悉的衣香里:“娘。”
夜深人静,母女二人并卧榻上,闲话如细水流淌。洛双双侧过身,望向黑暗中母亲柔和的轮廓:
“娘,您当初是怎么认识爹爹的?”
“我和你爹啊……”樊琴思绪回到当年,声音里透出遥远的笑意“我们同在三元派,常在一块儿练武,当时他是我师哥,对于功法领悟得很快,是三元派资质出色的弟子,他可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是我经常假借请教,不知矜持地去找他,呵,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顽固不化……”
“你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啊!”
“对啊...”
“好简单哦!”
“是吧!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二人相视而笑,夜色也显得温柔起来。
樊琴问道:“双双,你可是有心事了?今天看你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谁欺负你了,娘去给你出头!”
“还不是那个周流光!”
黑暗中樊琴的表情从笑意淡下来,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双双,我倒希望你喜欢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报主。”
“谁说我喜欢他了!我才没有。”洛双双急急反驳。
“娘是担心你最后……”身为过来人的樊琴知道洛双双嘴上这么说,可是同为女子的她清楚女儿怕是动心了,黑暗中,她眉间浮起一缕忧色。
洛双双不再言语,钻进母亲怀里,低声呢喃:
“娘……”
————————
洛双双终于明白了自己心里缺失的那一块是什么。她想再见他。这念头越来越强烈,如野草疯长。
她决定去找周流光。
洛双双瞧了瞧江湖报业的门面,走进来。
掌柜抬眼招呼:“姑娘想买报纸吗?”
洛双双摇头。
掌柜的又道:“那是想买热闻吗那是要打听近日的热闻?”
“不,”她顿了顿,“我想买报纸。”
掌柜麻利地取出一份,一边娴熟地把洛双双搁在柜上的碎银抹走。
掌柜的见她取了报纸仍伫立不动,似是发呆,问道:“额……姑娘还有什么需求吗?”
在内屋的周流光早已感知外面的情况,心道:她来做什么?
洛双双道:“我……我要见你们报主周流光。”
又一个直呼报主其名的。掌柜暗暗挑眉
珠帘轻响,周流光主动从内屋出来,微微带笑道:“姑娘可是来杀我的?”
洛双双惊讶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你不是……”
周流光接话道:“我怎么不坐轮椅了,因为我好了。姑娘寻我有事?”
洛双双目光留在他身上,他,还是这么神态自若,还是这么气定神闲,还是这么温文尔雅,还是这么风度翩翩……一见到他,心仿佛就有了着落。
“啊!有啊。”洛双双回过神来,耳根微热,“周报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周流光颔首,引她至后庭,示意她落座。
洛双双站着没动,略带扭捏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原来许久以后,真的没有人记得那件事了,确实是我太在意,所以我决定不杀你了。”
“嗯。”
好像没话讲了,好尴尬的对话呀。
周流光微微颔首:“那姑娘如果没有什么事就请回吧!”
“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经常有人来找我,多为报纸上的事。”
“哦。”她垂下眼,“……再见。”
“再见。”
又过几日,洛双双再度来到江湖报业,这一回,她袖中藏了一只几日来精心制作的荷包。
掌柜的熟稔地问:“姑娘买报纸吗?”
“买。”洛双双很顺手地把银子放在柜台上并取走报纸,“你们家报主在吗?”
掌柜的早练成察言观色的本事,一般他知道哪些人答“在”,哪些人答“不在”,哪些人说回来了传达,有时候周流光会在内间以秘音示意,或者静候两秒他自会现身。
“报主——他——”但对于不确定的情况他就会延长说话时间,最后说“不在”,因为“不在”是最保险的,但有时如果是妙龄少女的话他也会说在,就算事后被指责也无所谓,了却一下他这个做长辈的心情吧。
“洛双双姑娘有事吗?”周流光自行步出。
“有,”洛双双颊边微红,“能否……再借一步说话?”
二人再次来到后庭。
洛双双半晌不说话,一阵扭捏后把攒在手里很久的荷包飞快扔向周流光:“呐,给你!”说完害羞地向屋外跑去。
可她还没跑出几步,那只荷包却轻飘飘自半空落下,不偏不倚,原模原样的,落回她掌心。
荷包内是一张纸条:我喜欢你!
周流光的声音透过微风,清晰传入她耳中:“周某已心有所属,不配得姑娘芳心暗许,祝姑娘早觅良人!”
洛双双气得跺了一下脚,继而一股热意冲上眼眶。想再进江湖报业说清楚,门前已陡然漾开一层无形的结界,将她轻轻挡在外头,进不去了。她拍打着那看不见的屏障,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委屈:“周流光!她是谁?你让我进去!你给我说清楚,她到底是谁?”
门内,掌柜依旧低头拨着算盘,似乎并未瞧见她。
只有檐角风铃,轻轻晃了晃,发出一串寂寞的清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