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说一千,道一万,教导皇帝这个问题,太后王氏,就是最大的拦路虎。
信我,便全权交由我一手栽培,我保大梁得一位千古圣君。
不信我,那这趟浑水我不蹚了。深宫溺爱、朝堂纵容,诸位爱如何便如何,我陈凡照旧领俸度日,乐得清闲自在。
“这……”
王氏一时彻底犯了难。
她并非蛮不讲理、执意插手教学。相反,她和世间所有家长一样,自认为分得清公私:学堂教学,全权尊师;可心底深处,终究藏着一丝为人母的顾虑。
她惯会自我宽慰:平日纵容是母爱天性,日后若出偏差,再行干预便是中途止损,绝非自己食言。
可她真正纠结的,从来不是放权与否,而是——把大梁未来的帝王,全盘梭哈交给一个年纪轻轻的陈凡,真的靠谱吗?
万一教歪了、养废了,届时山河无继、社稷动荡,她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王氏沉吟迟疑之际,一旁的陶玺已然按捺不住,厉声出言,语气激烈:
“荒唐!陈凡,你通篇言辞,归根结底只有一条!”
“隔绝太后、疏离群臣,禁绝所有人干预,独由你一人教导陛下!”
“可你从头到尾,只提规矩、设限制、要权柄,何曾拿出过半分具体教法?何曾列明过半句教授内容?”
“一无所有,却要独揽帝教之权!你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自幼操控圣心,做那凌驾朝堂的‘亚父’‘仲父’,心怀不轨、架空社稷吗?”
此言落下,满殿倒吸冷气。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氏倏然抬眸,心底骤然一寒。
是啊!细细回想,陈凡方才所言,全是不许旁人做什么,却从未明说他自己要教什么、如何教。
只堵旁人之路,不亮自身之法,这如何不让人猜忌?
一念及此,王氏眼底的信任瞬间动摇,神色凝重地看向陈凡。
紧随陶玺之后,惠士奇跨步出列,一脸义正辞严:“太后!陈凡居心叵测,动机可疑!臣恳请太后即刻将其罢黜,永不叙用,以绝后患!”
“臣附议!”黄会冷脸躬身,声线凛冽。
满殿压力尽数压向陈凡,群臣目光灼灼,静待他惶恐失措、俯首认罪。
可立于殿中的陈凡,依旧身姿挺拔、云淡风轻,面对漫天弹劾猜忌,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淡淡笑意。
王氏蹙眉开口,语气已然疏离:“陈学士,你……”
陈凡未曾等她问完,亦不在意她重新换回“陈学士”的生疏称谓,只转头看向满脸愤然的陶玺,从容轻笑:
“陶阁老方才断言,下官对陛下教养,全无规划、全无章法?”
“哼!难道你有?”陶玺满脸不屑,扭头冷哼,认定陈凡只是空口狡辩。
“巧得很。”
陈凡陡然朗声大笑,抬手宽袖一拂,自袖中取出一本装帧整齐、墨迹崭新的薄册,稳稳托于掌心。
“长夜难眠,臣唯恐幼帝教养失当、误了社稷,昨夜通宵达旦,亲笔著书一篇,专为陛下周岁启蒙量身定制。”
“太后,不妨一观。”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众人方才还笃定,陈凡先前只提条件、不谈教法,是蓄意夺权、别有用心。
原来……他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根本尚未亮出真正的底牌!
管事太监神色复杂,快步下阶,双手接过薄册,恭恭敬敬呈至太后身前。
王氏凝神摊开纸册,目光落于首页题名,忍不住低声念出三字:
“《训蒙大意》。”
这四个字,殿中百官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从古至今,世间蒙学典籍无数,皆是教人识字诵经、习礼守制,却从未有过一篇《训蒙大意》,更无人敢以“训蒙大意”四字立学立论。
这,是陈凡独创之书!
王氏压下心头惊疑,逐字逐句轻声诵读开篇总论,字字清晰落于殿中众人耳中:
“天下蒙学之弊,在于重诵读而轻涵养,重规矩而逆天性。世人皆知教子读书,却不知孩童本心,方是立身之本。”
“童子初生,心性萌芽,如草木初发、春芽始生。乐嬉游而惮拘检,喜温和而恶严苛。舒畅疏导,则枝干通达、长势繁茂;强行摧压、一味纵容,则本心枯萎、性情乖戾。”
“故帝王蒙养,与凡童不同。凡童教学,只求知礼明义、安身立命;帝王教学,需先固本培元、铸心定性。幼岁所习,刻入骨髓;幼时所染,定为终身。”
“教养幼主,不求早慧识文,但求心性端正;不急于诵经通史,必先正视听、净耳闻、肃起居、明善恶。以乐疏情,以礼立身,以境塑心,以规敛性。此乃蒙学大道,帝王根基。”
短短一段开篇,无半句晦涩经文,却句句直击要害、字字颠覆旧俗!
殿中原本气势逼人的陶玺、惠士奇,脸色骤然僵住,呼吸一滞。
王氏越读越是心惊,连忙翻往下文,只见整本册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绝非临时拼凑的空谈虚论。
全篇分为正声、正形、正心、正人四大卷,恰好对应陈凡方才所言的起居、五感、心性、用人四大教法!
每一条规矩之下,皆有配套释义、实操章法,何为先、何为后、何为禁、何为持,写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陈凡立于殿中,从容开口,当众释义,声音清亮,震彻大殿:
“诸位大人以为,孩童年幼无知,只需保全性命、安稳长大便可。此乃大错特错!”
“世人启蒙,始于三岁、入学识字,殊不知一岁心性,早已定型大半。孩童虽不能言、不能读、不能解理,可眼之所见、耳之所闻、身之所感、情之所触,日夜浸润,早已潜移默化塑其本性、定其善恶。”
他抬手指向册子,坦然解读:
“臣著此《训蒙大意》,便是破千古蒙学之弊!”
“古之育人,只重识字诵经,是以养出无数死读书、无本心之人。臣之教法,先养心性、再启智识,先立人品、再学经纶。”
“所谓正声,便是臣方才所言雅乐正言、隔绝俗鄙,以正气浸润陛下心神;所谓正形,便是起居作息、仪容举止,以规矩养其自持恭敬之性;所谓正心,便是情绪疏导、仁心培育,让陛下懂克制、知悲悯、明是非;所谓正人,便是慎选近身侍从,近良善守礼之人,远谄媚奸邪之辈,以周遭环境固本清源!”
一番话层层拆解、有理有据,完美对应他此前所有举措,彻底推翻了众人“陈凡无教法、空夺权”的猜忌。
殿内群臣神色剧变,无人再敢出言讥讽、质疑。
此前义愤填膺的惠士奇,此刻死死盯着那本独创的《训蒙大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弹劾之词尽数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原来陈凡不是无策,是胸有千策!
原来他方才不逐条细讲,是不屑于琐碎赘述,而非毫无章法!
陶玺更是面皮发烫,尴尬至极。方才他厉声指责陈凡全无教法、居心叵测,此刻这本亲笔著书、体系完备的《训蒙大意》,就是最响亮的回击。
唐胄、郭福等重臣纷纷探头观望,越看越是震撼。
此书跳出古今所有蒙学框架,不抄先贤旧论、不循古人旧制,完全是陈凡一己独创,却字字贴合育人大道、句句契合帝王教养,思虑之深远、格局之宏大,远超当朝所有腐儒的刻板认知。
王氏捧着手中薄册,心底的猜忌、顾虑尽数消散大半。
她终于彻底明白。
陈凡要的根本不是权柄,而是不受干扰的育人环境。
他隔绝溺爱、杜绝纵容、肃清近侍、规整起居,不是为了操控幼帝,恰恰是为了——把一块尚未成型的璞玉,雕琢成千古圣君。
大殿风向,彻底逆转。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陈凡空口白话、野心勃勃,如今人人皆知:此人早有万全之策,胸**家圣学,真心实意为大梁、为皇帝谋一条长远且康庄的大道!
看着众人惊诧莫名的神情,陈凡心中微微一笑,阳明先生之所以被称为“圣人”,从他的这本《训蒙大意》便能得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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