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汉城

    领旨谢恩之后,陈凡即刻出宫整备仪仗,三日后便辞别了京师。

    一路渡辽水、越边境,车马兼程,不日便深入朝鲜境内,渐近王京汉城地界。

    时值深冬,朝鲜半岛寒气更甚中土。

    连日阴云密布,漫天鹅毛大雪连绵不绝,平地积雪数尺,官道彻底被冰雪封盖,车马难行。

    远山尽覆银装,林海素白莽莽,江河冻绝、四野萧然,原本通往汉城的通衢大道早已湮灭在风雪之中。

    前路风雪狂暴、险路难进,使团亲兵探查路况后回报,只得就近寻了一处依山傍驿的山村古驿暂且落脚歇息,待雪势稍歇再入城。

    朴熙载乃是朝鲜大儒弟子,生性谦和、笃慕华风,素来推崇大明文脉风骨。

    此前随本国朝贡使团入京,有幸一睹天朝上国文风盛景,更是早早听闻陈凡年少状元、文武兼备的盛名,心底满是敬佩。

    此次陪侍天使归国,一路恭谨侍奉、尽心辅佐,全无藩臣骄矜,只盼一路随行,多向陈凡请教学识、开阔眼界。

    使团众人安顿驿中,不多时屋外风雪稍稍收敛。

    陈凡移步驿外高台远眺,眼见咫尺便是汉城王畿,满城宫阙隐在茫茫雪雾之间,景致清绝。

    朴熙载紧随而出,见此近王城大雪盛景,胸中诗意翻涌,当即缓步上前,拱手温声笑道:“学士一路车马劳顿,不日便将抵达王京。此地紧邻汉城,雪锁王城、山河素裹,乃是海东难得的雪景。在下素喜诗文,触景生情偶得拙句,不敢卖弄,只愿献与学士,以解驿中寂寥。”

    不等陈凡应声,朴熙载已然朗声吟出自作雪景诗:

    “寒雪横千嶂,长风落大荒。

    山河皆素色,天地尽苍苍。”

    四句落毕,意境辽远、格律工整,尽写关外雪原苍茫壮阔之态,颇有边塞风骨。

    朴熙载写完便微微欠身,神色谦逊诚恳。周遭朝鲜随行吏员知晓自家大人敬慕天朝、敬慕陈学士,也皆是轻声附和夸赞,竭力烘托行路雅兴。

    陈凡立在风雪之中,青衫被朔风吹得微扬,眉目清俊淡然,望着漫天飞雪、万里银原,轻笑一声,从容开口唱和,脱口而出一绝:

    “万里霜雪覆远疆,长风浩荡入扶桑。

    莫言海隅天地窄,一统清光是汉唐。”

    诗句一出,格局意境瞬间拉开云泥之别。

    朴熙载方才诗作,只写海东近王城雪景的苍茫清冷,局限于一方藩地风物;而陈凡随口一吟,立足海东、心系华夷,风雪藩疆尽归汉唐一统,字字藏天朝气度、宗主格局,既有风雪山河的壮阔,更有天朝绥靖藩邦、光照四海的恢弘胸襟,意蕴远超前者。

    朴熙载眼中瞬间亮起异彩,满脸由衷赞叹。

    他反复回味诗句,只觉心胸开阔、肃然起敬。

    果然传闻不虚,陈学士年少登科、文武双全,胸中自有万里山河,绝非寻常文坛名士可比。

    一路随行所见,陈凡气度雍容、待人谦和,如今诗文更是冠绝绝伦,让他彻底心折。

    一旁随行的朝鲜本地吏员,原本身在王京近郊,心中尚存几分本土风物的自负,此刻尽数噤声垂首,彻底折服。

    天朝翰林的胸襟文采、天朝的浩瀚气象,绝非海东臣子所能企及。

    陈凡目光温和看向朴熙载,见他谦逊有礼、倾心向化,望着不远处隐于雪雾中的汉城王城,语气舒缓淡然:“海东山河雪霁清嘉,世代慕义、世奉正朔,久沐汉唐文脉,方得岁岁安宁。朴大人笃好文辞、心存恭顺,难能可贵。”

    话语温和,既是赞许,也是肯定,顺势安抚、拉拢人心,彰显天朝包容气度。

    朴熙载闻言大喜,连忙深深拱手作揖,赤诚恳切道:“学士胸襟万古、诗冠天下,在下今日才算见真名士风采!能随学士同行,实乃在下毕生之幸。归国之后,在下必当宣扬天朝恩义、学士德风,劝我国君臣恭守宗藩、永慕华风!”

    风雪渐歇,天光微亮。陈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朗声传令:“启程,赴朝鲜汉城!”

    一个时辰后,车马行至汉城敦义门下,场面骤然冷清萧瑟,全无百年宗藩迎诏该有的盛大肃穆。

    按照大梁宗藩旧制,大梁天使持节而至,藩国嗣王需率文武百官出城迎驾,衮冕朝服、冠带齐整,率三卿九卿、文武两班,跪伏道旁,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迎诏书、聆听圣谕,分毫不得僭越。

    可此刻敦义门前,空旷寥落,风雪萧瑟。

    朝鲜国王李芳远立于城门正中,一身素白粗布常服,无冠无冕、无靴无佩,不着衮龙、不束朝带,全然是庶人守孝装束。

    他身姿挺立,脊背挺直,既不趋前迎节,亦不躬身示礼,眉目间藏着几分,淡漠望着前方大梁仪仗,眼底毫无半分藩臣恭谨。

    更刺眼至极的是,阶下两班文武,尽数直立伫立,无人屈膝、无人垂首,一排排官袍静默肃立,形同对峙。

    偌大敦义门前,数百朝鲜朝臣,竟无一人行迎诏大礼,全然无视高悬的天子节钺、无视堂堂大梁天使。

    这等场面,早已不是失礼,而是赤裸裸的僭越、明目张胆的轻慢!

    朴熙载紧随使团身侧,见此一幕瞬间脸色煞白,心头大急。他深知此举祸端极大,一旦激怒天使、惹怒大梁朝廷,停封断贡、兴师问罪皆是可期。

    他不敢当众违逆朝堂众臣,只能快步上前,立于两国仪仗之间,顶着风雪躬身低首,姿态极尽恭谨,仓促转圜圆场,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天使得谅!我国王太后新丧未久,举国尚在孝期,嗣王殿下哀痛深切,无心华饰,故而素服迎驾,非敢轻马上国,实乃守孝至诚,还望天使宽宥。”

    朴熙载语气恳切、神色局促,字字都在替朝鲜王室遮掩过错,试图以人情世故化解僵局,避免场面彻底失控。

    可他的一番苦心缓和,转瞬便被一道桀骜冷声彻底撕碎。

    “朴大人多虑了。本国遵礼守孝,发自本心,何须多言辩解?”

    说话之人,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外戚之首——金万基。

    金万基位列文官班首,身着纯色官服,身神色倨傲至极。他根本不看陈凡与大梁仪仗,目光斜睨风雪,周身傲气毫不掩饰。

    作为朝鲜金氏外戚宗主,他把持朝政,养成了桀骜不驯的做派。

    此番刻意策划素服迎诏、百官不跪的戏码,便是他一手主导。

    金万基冷眼扫过略显慌张的朴熙载,语气带着公然训斥与施压:“朴大人久侍大梁,怕是忘了本国礼法民情。太后新逝,君上重孝在身,素服见宾,理所应当,何失礼之有?”

    一句话堵死所有转圜余地,明着斥责朴熙载,实则当众挑衅大梁、轻视天使。

    朴熙载被他当众压制,面色窘迫,满心无奈却不敢辩驳。

    金氏一族权倾朝野,掌控朝堂生杀大权,他一介清流文臣,根本无力抗衡,只能暗自焦急,频频侧目看向陈凡,心中惶恐不安,生怕这位年少天使动怒失度,酿成两国争端,又怕天使隐忍退让,落得大梁颜面尽失。

    大梁使团这边,一众亲兵、随行文官早已怒火中烧。

    一时之间,敦义门前风雪呼啸,气氛凝滞如冰。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立于仪仗正中、手持天子节钺的陈凡身上。

    风雪吹起他的衣袂,陈凡眉目清冷淡然,无半分怒意,亦无半分怯色。

    他静静立在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倨傲的李芳远、桀骜的金万基,又掠过满心局促、苦心转圜的朴熙载,眼底波澜不惊。

    他没有暴怒呵斥,亦没有退步隐忍。

    只是默然伫立,手持大梁天子诏书,任由风雪落在身上,不说话,不动作,甚至还微微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开始还桀骜不驯的朝鲜君臣,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金万基冷哼一声对李芳远道:“故作高深,且看他要作甚。”

    曾经数次出使中国,对大梁较为熟悉的承文院都提调李德懋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凑到李芳远身边道:“陛下,大梁使团中是有记功使的。”

    李芳远皱眉道:“何为记功使?”

    李德懋无奈道:“此乃大梁朝廷定制,每遇天使持节册封藩国,必遣史馆记功使随行。一路逐日笔录,天使言行、藩国礼制、君臣举止、对答动静,一字不漏,尽数存档。此笔录归国之后,即刻送入大梁史馆,经天子御览、朝臣核验,录入当朝实录!是千秋万代、铁证不移的官书正史!”

    此言入耳,李芳远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抬眼望向大梁使团阵列。

    果见两名身着青袍、气度端肃的文官,正立于仪仗后侧,手持笔墨简册,目光沉沉锁定朝鲜朝堂众人,笔尖落纸不停。

    这一刻,李芳远浑身骤然一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脊背一路发凉,直透四肢百骸。

    他方才只听金万基怂恿,一时年少气盛,只想借机压一压大梁气焰、扬朝鲜声威,只当是一场朝堂博弈、口舌试探,顶多是当下争执几句,事后便可轻轻揭过。

    可他此刻才猛然惊醒,自己错了!

    今日敦义门前,百官不跪、嗣王不拜、素服拒礼,看似只是一时礼节怠慢,可一旦被大梁实录白纸黑字记入正史,性质便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简单失礼,而是藩国藐视宗主、嗣王僭越无君、举国轻慢上国的铁罪!

    “快,快快,为寡人换上朝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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