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迎接大梁使者的朝鲜朝会,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陈凡这次主要是前往倭国诘问丰臣秀吉,阻拦其发兵朝鲜。
但也不可能只在汉城停留一天,转天儿就离开。
这也不合礼制。
事实上,一般中原来使者,入城后,先在勤政殿处理完出使的公事后,随即朝鲜君臣就要在景福宫的庆会楼宴请上国天使。
而且这宴席还不是只有一次,仅仅是第一天,就有三场宴会,分别是迎诏宴、上马宴和下马宴。
等吃完饭后,还要送去太平馆,让使者休息后,第二天朝鲜国王还会召见使臣正式商量这次使臣出使的事宜。
等商量结束,两班大臣还会邀请使臣赴宴,到时候喝酒唱 K、吟风弄月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一行人移步庆会楼,亭台临池水榭,遍设海东果品、薄盏清酒,案上肴馔看着精致,实则都是礼仪摆设,浅尝即止,根本填不饱肚子。
李芳整个人倒像是换了一副模样,先前表笺事发时惶恐窘迫、暗藏傲气的模样全然不见,待人热情周到,句句奉承,轮番劝酒,礼数做得十足周全。
陈凡冷眼瞧着,心里透亮。
方才朝堂之上被戳穿僭越文字,他心里早已后怕,生怕自己一怒之下传书京师,断绝贡赋、置之不理,朝鲜直面倭国兵祸便再无依靠,此刻只能放下身段刻意讨好。
陈凡心中暗自腹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先前敦义门素服迎诏、表笺暗藏私货,处处揣着小心思试探底线,非要被当场拆穿、逼得颜面尽失,知晓有求于大梁,才肯收起桀骜,低头示好,这般行事实在上不得台面。
迎诏宴很快便结束了。
陈凡回到太平馆。
刚关上门,随同陈凡赴朝的马夔道:“山长,以前觉得科场考表、判、敕、诏纯是无用之功。今日来朝鲜走了一朝,方知这天下没有无用的学问啊。”
陈凡笑了笑道:“可惜你父亲年纪大了,不能跋涉,不然一同前来,应该可以开阔眼界。”
马九畴这次被陈凡留在京中,郑应昌在翰林院坐馆,考完之后请假回乡,就在这几日就要回京。
到时候老郑肯定要去找自己,陈凡留马九畴在勇平候府,帮着自己应酬这些亲朋好友。
这时马夔又道:“今晚下马宴,应该能踏踏实实吃顿饭了,这一路上,餐风饮露,山长都快成神仙中人了。”
陈凡 “哈哈” 大笑道:“今晚?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庆会楼内,烛火映着池水波光,李芳远端坐主位,笑意殷勤,频频举杯。
酒过三巡,李芳远使了个眼色。
阶下乐班中,一名身着鹅黄短襦的乐女怀抱伽倻琴缓步而出,盈盈拜倒。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肤白如瓷,眉目间带着朝鲜女子特有的温婉,低垂的眼睫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天使远来,寡人无以表敬,特命乐班献一曲伽倻琴歌,以助雅兴。” 李芳远笑道,“只是寻常旧词,未免乏味。寡人听闻天朝翰林皆擅即兴诗文,不知天使可愿一观我海东填词之戏?”
话音未落,阶下已有人接话。正是金万基,他捋须笑道:“陛下所言甚是。伽倻琴歌填词,乃我朝鲜两班必修之艺,非精通音律、熟稔时调者不能为。天朝文章虽冠绝四海,然此艺独出我海东,怕是天使……”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分明 —— 你们中原人玩不转这个。
陈凡端着酒杯,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李芳远拍了拍手。刚刚那鹅黄襦裙的乐女指尖轻拨琴弦,伽倻琴发出清越如泉的颤音,继而八般乐器齐奏,曲调悠扬而起,正是朝鲜宫廷宴乐中最庄重的《寿齐天》曲牌。
金万基朝侄子金明圭使了个眼色,金明圭整了整衣冠,起身离席,随着曲调朗声唱道:
春风吹入汉城来,(初章)
玉盏金樽为谁开?(中章)
莫道海东天地小,君王原是上邦胎。(终章)
唱罢,满殿朝鲜文武纷纷抚掌叫好。
这词表面恭维,实则暗藏机锋 ——【君王原是上邦胎】一句,既似自谦朝鲜王室源自中原,又隐隐抬举自家出身,可谓绵里藏针。
金明圭瞥向陈凡,躬身道:“拙词献丑,让天使见笑了。”
陈凡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时,李芳远对身边的太监点了点头,那太监小步来到刚刚那穿鹅黄色宫装的少女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那少女脸腾的一下红了,还时不时偷偷看向陈凡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群女乐从殿外款款行入,那些女乐各自坐在殿中朝鲜群臣身旁谈笑劝酒。
而一众两班大臣们似乎早已习惯这个场面,也不管李芳远还在上座,便各自与身边的女子谈笑。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甚至李芳远身边也有两名女子伺候。
就在这时,刚刚那个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红着脸坐在陈凡身边:“贱妾笨拙,琴艺粗陋,恐污大人清听。”
陈凡笑了笑,对于这种 “商务应酬” 也不感到意外,只是端起酒盏朝女子笑了笑,随即一饮而尽。
这时,又一名乐女自屏风后转出。这女子身着水红罗裙,腰肢纤细,怀抱一柄伽倻琴,与李德懋唱和。她声如黄莺,婉转唱道:
“天使持节渡辽来,
风雪千山马不前。
莫笑海东无壮士,白头犹自守边关。”
此词一出,殿内热闹的气氛微变。这曲子分明是借 "白头守边关" 暗讽大梁坐视朝鲜危局、不肯出兵,以守边自夸,实则怨怼宗主不救。
李芳远故作不悦:"此词失当,失当。" 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
陈凡笑了笑,佯装醉眼朦胧地看向李芳远。
李芳远老脸一红,觉得忒没意思了,只能轻咳一声道:“失当,失当,莫要让上使看了笑话。”
他话音未落,陈凡突然觉得身边又坐下一人。
刚刚坐下的这位,正是之前哪位红衣宫装女子。
两名乐女一左一右,怀抱伽倻琴,眼波却不住往陈凡身上飘。
那红色襦裙的乐女更是大胆,拨弦时故意凑近陈凡案前,一缕幽香混着伽倻琴的松香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衣袖。她抬眸偷觑,正对上陈凡清俊的眉眼,顿时颊飞红霞,指尖一颤,琴弦发出一声不和谐的滑音。
"奴家失礼了。" 她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却掩不住眼底那抹仰慕。
鹅黄罗裙的乐女也不甘示弱,抱着琴盈盈立在陈凡身侧,借着斟酒之机,柔荑似有意似无意地擦过他手背,温软如玉。
"天使大人," 她吐气如兰,"伽倻琴歌填词,须得熟记曲牌、严守音步,更要懂那逆转之妙。大人初闻,怕是……"
她话未说完,陈凡已放下酒杯,淡淡一笑:"既是雅戏,本官便试上一试。"
满殿哗然。
朴熙载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低声道:"学士,此艺非一日之功……"
陈凡摆摆手,起身离席。他今日身着绯色翰林官袍,腰束玉带,立于烛火与池水之间,风姿如松。
那两名乐女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又惊又喜 —— 惊的是这天朝使臣竟敢应战,喜的是能近观这般俊逸人物。
"请奏《凤来仪》曲牌。" 陈凡道。
殿中君臣俱是一惊,陈凡竟然还知道伽倻琴歌有这个曲牌?
鹅黄襦裙的乐女连忙调弦,水红罗裙的乐女以杖鼓轻击节拍。
曲调一起,陈凡负手而立,随着那悠扬琴歌,朗声唱道:
" 凤来仪处海东开,(初章)
百鸟朝宗下玉台。(中章)
莫道扶桑风浪恶,天光原自汉唐来。(终章)"
歌声清越,字字落在音步节点上,分毫不差。更妙的是第三句 "天光原自汉唐来"—— 既回应了金明圭的 "上邦胎",又将朝鲜比作 "百鸟朝宗",暗喻藩属当守本分,而天朝威仪如日月之光,普照海东,无可遮蔽。
满殿寂静。
金万基面色微变,他万没想到,这年轻使臣竟能在须臾之间掌握时调三行结构、四音步节奏,更以汉诗意境融入朝鲜曲牌,天衣无缝。
那两名乐女更是眸光流转,如痴如醉。鹅黄襦裙的乐女指尖停在弦上,忘了拨弄,只痴痴望着陈凡;水红罗裙的乐女更是大胆,借着收琴之机,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悄悄塞入陈凡袖中,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按,眼波含水,脉脉无言。
"好!" 李芳远强笑着鼓掌,"天使大才,寡人佩服!"
陈凡却未归座,而是看向那两名乐女,温声道:"方才二位姑娘唱词,皆有 ' 莫道 ' 二字起转,本官便也借这二字,再续一曲。"
乐女们又惊又喜,连忙调弦。这一次,两人一左一右,将陈凡半围在琴音与幽香之间。
陈凡随着《寿齐天》的曲调,再唱道:
" 莫道海东多俊才,
衣冠文物自天来。
今日一曲凤仪罢,明日长安听捷回。"
此词一出,满殿再寂。
"明日长安听捷回"—— 这分明是以诗明志,暗示他此行出使倭国,必能震慑丰臣秀吉,令倭人退兵,届时朝鲜君臣自可在汉城听闻捷报。既显天朝自信,又暗压朝鲜方才的怨怼之气。
更关键的是,陈凡连唱两曲,曲牌不同,却皆严守时调格律,音步精准,转折精妙,仿佛自幼浸淫此道。
金万基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话。
李芳远干笑两声:"天使…… 天使果真是上邦状元,其才,其才……。"
那两名乐女此刻芳心大乱。鹅黄襦裙的乐女抱着伽倻琴,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大人…… 大人竟连《凤来仪》与《寿齐天》的转调之处都分辨得清……"
陈凡朝他笑了笑,转身向李芳远举杯:"陛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本官不胜酒力,先行告退。明日还要商议渡海事宜,不敢耽于宴乐。"
李芳远连忙起身相送,心中却五味杂陈 —— 本想以伽倻琴歌让这年轻使臣出丑,挽回些朝鲜颜面,谁知反被他将了一军,更令满朝文武见识了天朝翰林的深不可测。
朴熙载紧随陈凡身后,出了庆会楼,才压低声音叹道:" 学士…… 您何时学过伽倻琴歌?”
"没有学过。"
"那您怎能……"
"时调三行,初章起、中章承、终章转,与中国绝句起承转合,道理相通。" 陈凡负手而行," 至于四音步、十四音节,不过是数字游戏罢了。不难!”
朴熙载还能说什么,只能苦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