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堂上之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负责弥封、誊录、收卷、对读的人员。
陈凡依旧没有跟他们说话的意思，而是又对身旁的不远处的巡绰官武昌卫指挥使赵睿道：“赵指挥使。”
赵睿越众而出拱手道：“大宗师。”
“带着所有号军、弓兵前往誊录所、受卷所、弥封所、对读所，将各所地砖全都起出，挖开地面，看看有没有预先埋好的舞弊之物。”
赵睿整个人都懵了，他看了看一旁的王元相，又看了看陆沉渊。
似乎是想从二人那得到什么确认。
王元相小声道：“大宗师，乡试在即，这时候起开地砖还要掘地三尺，动静会不会太大？”
陈凡道：“无妨，几间小屋而已，搜！”
赵睿只能咬了咬牙，出门去了。
听到陈凡这话，刚刚在叽叽喳喳的弥封生、誊录生、收卷生和对读生们一下子就被震在原地。
这些人或许没有帮人作弊，但他们今天也算是活久见，第一次看见大宗师在锁院后，起开各所地砖的操作。
这时候，这群人中没有人敢说话，因为只要一旦质疑陈凡的举措，无疑就身具最大的嫌疑了。
陈凡目光扫过，将每个人的神色都一一收入眼底。
其中有两人神色慌张，显然是心怀鬼胎。
果然，只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赵睿便兴奋地冲入至公堂内：“大宗师，你看……”
说着，他将手里的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陈凡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放着一瓶提前磨好的墨汁，还有十数张这一科乡试的空白卷纸。
见到这一幕，堂中各所的人都惊呆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周茂见到这一幕，吓得赶紧上前跪倒在陈凡面前：“大宗师恕罪，是下官没有管好卷纸。”
陈凡道：“无妨，试纸自印出，转手无数，这件事本官自会派人去查！我相信你的人品，起来吧。”
周茂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
陆沉渊这时开口道：“大宗师，现在怎么办？”
陈凡笑道：“乡试照常，不过，规矩要改上一改。”
说到这，他对一旁的海赢道：“去找几个木箱来！”
不一会儿，木箱送到。陈凡叫人取来纸张，在上面按照各所弥封生、誊录生、收卷生和对读生的人数，分别写上【弥封】、【誊录】、【收卷】和【对读】的纸条，然后一一放入箱中。
“能进入四所的，都是千挑万选的读书人，充任各房也都能胜任，既然如此，本官将你们这些人重新安排，抽签抽到哪一所，就去哪一所。这样，最是稳妥。”
听到这，下面又是一阵哗然。
陈凡这时终于皱起眉头来：“怎么？难道你们对本官所为有异议？”
这些人大多都是些吏员、秀才，吏员在本乡本土或能横行霸道、巧取豪夺，但在贡院内，他们那点乡土关系根本不管用，哪里敢质疑陈凡？
再说那些生员秀才，这些人，地方官或许不怕，但要说最怕的，就是此刻坐在至公堂正中央的陈凡了。
他们的特权，他们的荣耀，只要陈凡一句话，立刻灰飞烟灭，他们更是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陈凡见议论声平息下来，转头对一旁的陆沉渊道：“陆佥事，你觉得此行是否妥当？”
陆沉渊能说什么？
陈凡刚进贡院就抓到了舞弊的马脚，然后将各房打乱，也是用抽签的方式。
可以说，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陆沉渊起身拱手道：“大宗师明察秋毫、措置万全，此法一举破除积年弊窦，实在高明！本官没有异议。”
陈凡又转头看向王元相，王元相连忙道：“没有异议。”
陈凡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赵指挥使，开考后，你派出号军在各所轮守，两两一班，有私自串玩着，当即拿了，送到至公堂来。”
“是！”
一众人等全都脸色不好看起来。
陈凡不仅打乱了他们原本的分配，还派人监视他们，现如今，就算有人还有什么蛇脱壳之类的手段，那也基本告废了。
这陈凡，简直太狠了，而且似乎对乡试舞弊的手段清楚的很，刚进门，屁股还没做稳当呢，就直接掀了多年来湖广乡试舞弊的盖子。
一时之间，有小心思的人都不由重新审视起风险来。
处理完外帘官，陈凡叫众人各自去住处呆着，不准随意走动。
接着，他又多赵睿道：“号军们是不是已经分配好了字号？”
所谓字号，就是考试的座位号，一般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么排下来，每个号军都有单独看守的号舍。
赵睿道：“都已经安排好了！”
陈凡大手一挥，全都打乱，“天”调“地”，“玄”调“黄”，以此类推。
这下子，整个至公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凡刚刚是针对四所，现在又针对号军。
这两步棋，可以说彻底断送了那些考生，想通过贡院下层人员作弊的通道。
除非这些考生神通广大，在锁院之后拿到“准考证”，知道了自己的考号，然后想办法将怀夹的资料送入自己的号舍，不然他们想通过下层人员作弊的途径已经彻底废了。
这样的动作，不敢说后无来者，但绝对前无古人，丝毫不留情面了属于。
王元相和陆沉渊不约而同看向陈凡，两人心中同时生出一个疑问来。
这样的人，为何还给王晟面子，放张翰和钱文选通过遗才大收？
难道是，这陈凡也是涉及到切身利益攸关时，才会网开一面？
或者说，他还有别的什么考虑？
可出人意料的事情又发生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陈凡会叫来同考官们，再次警告众人不得帮助舞弊的时候，陈凡却道：“时间还早，大家今日都早些休息，海赢。”
海赢又小步疾走了过来：“大宗师。”
“取出来，贴在至公堂外。”
“是！”
不一会儿，院中还在说话的同考官们，就看见陈凡身边的帮闲，拿着一张大纸贴在至公堂外的墙壁上。
其中一人读道：
贡院晓谕
照得乡试抡才，关系国本。内外帘分，界限森严。
凡内帘同考诸公，阅卷唯凭文字，毋许私通关节、暗记暗号、徇私取舍。
片纸不得传递，一语不得私通。若有收受贿托，高下其手，一经发觉，按《大梁律》，革职追赃，一体重治，廪保、居间人连坐不贷。
外帘受卷、弥封、誊录、对读、号军人等，毋许私改试卷、偷换卷册、埋纸藏墨，帮忙夹带、营私舞弊。
如有心存侥幸，以身试法，锁院之内，无处遁形。
凡在贡院，自官员以至吏役，各守本分，秉公持正。功名取自文章，祸根起于贪利。
慎之！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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