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睿见李承旭没有再“发疯”,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虽然顶着巡绰官的名头,但到底底色还是武将,在湖广,一向都是以文官们马首是瞻的。
别说陈凡这个提学大宗师,就算是普通的七品县令,他有的时候见到都要客客气气主动行礼。
刚刚陈凡交代下来任务,若是这李承旭不识好歹,真得要将事情闹大,他还真没脸去见陈凡。
很快,四书考题便出了出来。
提学衙门书办们搬着红纸牌绕行号舍。
至公堂内,陆沉渊笑道:“看考官眼光高下,只看所出四书题便知。陈提学这三道,真是大有讲究!《奡荡舟》,辨力与德,戒恃强逞勇;《鼋鼍蛟龙》出自《中庸》,阐至诚无息、积微成博之理;《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论用人宽仁,不弃旧臣。一题辨心性,一题明大本,一题论治道。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这句话倒不是陆沉渊故意吹捧,而是真心佩服陈凡这三题出得极好。
现在乡试很流行出截搭题,因为题目这么多年都已经在四书五经里被挑选出得差不多了。
所以很多考官为了标新立异,故意为难考生,所以截取毫不相关的两段经义拼凑在一起,让这些考生们来回答。
甚至前些年湖广乡试还出现了,截取《论语》和《中庸》两本书中的话,搭配成一句话成为考题。
搞得湖广这些年的乡试被人诟病良多。
再看陈凡这三题,全然不取那些刁钻古怪的截搭,每一题都是经文里完整独立的一节,本义圆融。
比如这《奡荡舟》,在陆沉渊看来,这是陈凡直指恃力亡身的古训,恰可警醒世人,逞凶斗狠、恃强罔法,终究不能长久;
《鼋鼍蛟龙》,讲积水成渊、至诚积久,学问不是一朝一夕侥幸得来;
至于《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又是为政待人的根本,教人明辨宽严,不苛责、不轻弃的道理。
这些题目很小众,但却又对世道人心很有帮助,想来陈凡是在考题上下过功夫的。
旁边的王元相心中也在暗暗点头,都说陈凡年少成名,或有当今太后不遗余力的拔擢。
但现在看来,他本人确有才学。
又想到对方一力推行新科武举,且在松江大败倭寇,一举扭转了东南抗倭的形势。
现在想来,这陈凡绝非无能之辈。
想到这,他心中不由有些担心起他的计划来。
可转念一想,皇帝亲政,那是大势使然,任何个人在这条路上,只要成为拦路石,都会被这大势毫不留情的搬走。
且不会管这个人到底有无才学,学问又有多高。
千年以降,有才学而郁郁而归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陈凡这一个。
而这时的同考官各房中,王晟这时才听说了号舍内发生的事。
听完之后,他整个人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整条脊椎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这李承旭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在开考之前写揭帖,若不是大宗师网开一面,他此刻应该已经被赶出贡院,褫夺功名了。”
“听说他是举告一名名叫张翰的生员,还暗戳戳说那张翰走的是大宗师门路。”
听到这,王晟不由再次紧张起来,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却见那个方向的几名同考也正朝他看过来,几个人的眼中都是惊慌,甚至还有一个人呼吸急促、面如白纸,显然是惊吓过度。
可讨论声还没有停下,又有人踩了踩地砖道:“说那个什么张翰走得是大宗师门路,在下觉得不太可信。”
“你们看,这次大宗师似乎对乡试把持甚严,贡院中所有房舍的地砖,除了至公堂之外全都撬了起来。这么严格,会跟一个生员买卖关节?我却是不信的。”
可另一人道:“你这话言之过早,谁知道这位是不是做做样子。你看大宗师刚刚,也没拿问张翰,也没拿问李承旭,摆明了息事宁人,若是心里没鬼,他难道不能直接将那张翰拿去问话?”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附和,觉得此人说得有道理。
旁边不远处的王晟在听到此人的话后,也觉得说得甚为有理。
再想到遗才大收之前,陈凡给的那句暗示。
若是陈凡不想帮忙,何必又给出暗示呢?
想到这,他慌乱的心绪再次得以平复,转头又朝那几名同考官看去,眼睑微眨几下,示意几人稍安勿躁,一切尽在掌握。
那几名同考还以为王晟有什么特殊的消息渠道,不然怎么这么快就平静了下来。
尤其是一想到王晟与陈凡都是太后王氏的亲戚,刚刚慌乱的几人重新又信心满满,悄悄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强笑着加入了考官们的讨论。
到了晚间,因为乡试考试,有贡院摆筵的习惯,所以当号舍考生全都安排妥当之后,除了巡值官吏不能参加,其余的所有的官员、吏员、帮闲都齐聚一堂。
席间王晟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陈凡的脸色,见他脸上依旧挂着和熙的笑容,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得,心里不由更加安定。
到了敬酒的环节,一众官员纷纷上前给主考陈凡,以及两位副主考敬酒,王晟借机凑到陈凡面前道:“大宗师,前些日子,下官失态,望大宗师海涵。”
因为事涉机密,他说话时的声音很小。
陈凡也不过是微微一笑道:“无妨!”
说罢,他举起酒杯朝着王晟一举,王晟大喜过望,连忙躬身上前将自己的酒杯与之碰在了一起。
一旁的王元相、陆沉渊见状,心中暗喜。
陆沉渊笑道:“这位是王推官吧?”
王晟见状连忙笑道:“原来是陆佥事,以前下官见过佥事几次,都没有好生给佥事敬酒!”
陆沉渊故意道:“怎么见大宗师似与王推官很熟悉的样子。”
陈凡在一旁沉默不言,也不解释,但周围的人却将注意力全都投了过来。
王晟看了看陈凡,笑着道:“我有幸与大宗师沾着亲咧,当今太后是我姑母,而大宗师则是太后的侄女婿。”
周围的小官们第一次听说这个信息,全都惊讶地朝二人看去。
陆沉渊故意夸张道:“原来如此,本官还真不清楚,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旁的王元相冷眼旁观陆沉渊的表演,心头冷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