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府的马车上,沈青瓷闭目梳理着这两日的得失。河泊所的刁难暂时化解,货栈码头初现雏形,坡地项目也步入正轨。花露带来的现金流虽然细碎,却稳定地支撑着这些“微小”的尝试。
但系统面板上冰冷的数字,依旧提醒着她时间紧迫。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23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十九万一千两(较三日前提升约四千两,主要源于不良资产盘活预期强化及小额现金流持续注入)】
【距目标二十万三千五百两,差额:约一万二千五百两。】
还剩三周多。看似差距在缩小,但她清楚,前期的小打小闹带来的边际效应会迅速递减。货栈真正产生可观的租金收益至少需要一两个月,坡地的产出更是缓慢。靠花露?即使提价增量,杯水车薪,且过度曝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更强劲的增长点,或者,彻底盘活一项被严重低估的核心资产。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随身带着的一卷账册摘要上。这几日她重点梳理了王府的各项产业,除了已知的田庄、铺面,还有几处矿产的干股分红记录——但近一年来几乎为零;两条跑南北货的商船——去年触礁沉了一艘,另一艘修理后运营成本高昂,几近停摆;以及……一些零散的、标注不清的“杂项投资”和“人情往来”,数额不大,但条目繁多,去向不明。
她的指尖在“杂项投资”的条目上轻轻敲击。这些记录大多只有支出,未见回报,仿佛银子扔进了水里。是确属无效投资,还是其中藏着些别的东西?是前任管事无能,还是有人借机中饱私囊,甚至……洗钱?
沈青瓷眼神微凝。她需要看更原始的凭证,不仅仅是账面上的几行字。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刚下车,便见赵管事已在门房处等候,脸色比上午去京兆府时更凝重了几分。
“王妃,”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请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
书房?不是寝殿?沈青瓷心头一动。谢无咎极少在书房见人,尤其是内眷。
“何事?”
“钱贵……死了。”赵管事语速极快,“今日午后,被发现溺毙在城南一处废井里。身上有酒气,怀里还揣着当铺的当票和几两碎银,像是酒后失足。但……”他顿了顿,“陈石派去暗中盯梢的人回报,钱贵死前一个时辰,曾与二管家孙有福在后巷单独说过话。孙有福回府后,直接去了……王妃您之前看账的账房,说是要核对一批旧年采买单据,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青瓷脚步微顿。钱贵死了?灭口?孙有福……这么快就坐不住了?还是有人借刀杀人,想把水搅得更浑?
“王爷如何说?”
“王爷尚未表态,只让您过去。”赵管事低声道,“孙有福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没有确凿证据,轻易动不得。钱贵一死,之前查到的线索,怕是断了大半。”
沈青瓷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谢无咎叫她过去,恐怕不止是通报此事,更是要看她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一条线索断了,是就此罢手,还是另辟蹊径?
“我知道了。”她神色平静,“赵管事,稍后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将账房近五年所有‘杂项投资’和单笔超过一百两的‘人情往来’原始凭据,无论是否入账,全部找出来,送去东厢。第二,去查查钱贵怀里那张当票,当了何物,何时当的,当银多少,最近可有赎回记录。”
赵管事眼神一凛:“王妃是怀疑……”
“人死了,线索未必全断。当票不会说谎。”沈青瓷淡淡道,“至于那些‘杂项’凭据……我倒要看看,王府这些年,到底‘投’了些什么,又‘往’了哪里去。”
“是!”
***
谢无咎的书房位于王府前院深处,比寝殿更加肃穆冷硬。四壁书架直抵房梁,多是兵法典籍、舆图方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冷檀的味道,几乎没有属于女子的柔美物件。
谢无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依旧坐着轮椅,但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少了些病气,多了几分属于镇北王的深沉威仪。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北境边防图,手指正点在某处关隘。
听到通报,他抬眸,目光落在进来的沈青瓷身上,依旧是那种审视的、不带多少温度的眼神。
“王爷。”沈青瓷行礼。
“坐。”谢无咎示意书案对面的椅子,“货栈的事,赵安报与本王了。处理得尚可。”
“分内之事。”沈青瓷坐下,脊背挺直,“听闻钱贵之事,不知王爷有何示下?”
谢无咎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沈青瓷沉吟片刻:“钱贵贪墨,证据已露。杀他者,无非三种。一,同伙灭口,防他吐露更多。二,背后指使之人断尾,撇清干系。三,”她顿了顿,“有人想借此,将王府这潭水搅得更浑,或将矛头引向特定之人,比如……孙有福。”
“你觉得是哪一种?”谢无咎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兼而有之。”沈青瓷坦然道,“但妾身以为,纠结于谁杀了钱贵,并非眼下最急之事。”
“哦?”谢无咎眉梢微挑,“那何事最急?”
“两件事。”沈青瓷目光清亮,“第一,钱贵虽死,他贪墨的路径、涉及的漏洞仍在。需迅速堵漏,完善内控,防止再有‘钱贵’。此为治本。第二,王府真正的困局,不在几只蠹虫,而在开源无路、资产沉睡。揪出内贼固然重要,但若不能找到新的活水,杀一个钱贵,还会有张贵、李贵。此为攻坚。”
她将话题从“谁杀了人”的阴谋论,拉回到了“如何解决问题”的实务层面。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欣赏。他自然知道揪出内鬼重要,但更清楚王府如今的处境,经不起长时间的内耗和猜忌。沈青瓷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你待如何?”
“妾身已请赵管事调取所有‘杂项投资’及大额‘人情往来’的原始凭据。”沈青瓷道,“妾身怀疑,这些看似零碎无效的支出里,或许藏着些被忽略的‘种子’,或能盘活。另外,关于王爷的腿伤……”
她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此处。
谢无咎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的腿伤是他的逆鳞,亦是绝密。
“御医束手,你有何高见?”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青瓷并未退缩:“妾身不通医术,不敢妄言。但妾身以为,伤情诊断,首重探查。王爷的伤,御医结论皆基于‘望闻问切’及有限触诊。或许……可借助一些工具,看得更清楚些。”
“工具?”
“是。”沈青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由几片透镜组成的结构图,旁边还有简单的光路示意,“此物暂命名为‘窥镜’,原理是利用透镜聚光与放大,可将细微之物看清。若制作得当,或可辅助医者,更清晰地观察王爷腿部伤处皮肉之下、筋骨细微的损伤与愈合情况,或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症结。”
这是她这几日抽空根据系统资料库中关于早期光学显微镜和医用内窥镜的粗浅原理,结合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材料(水晶或纯净玻璃研磨成透镜)画出的设想图。她知道这很简陋,甚至可能做不出来,但这是一种姿态——她不仅仅在搞钱,也在关心他最核心的痛点。同时,这也是一个合理的、与她目前表现的“博闻强记”、“善制奇物”人设相符的切入点。
谢无咎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那些奇怪的图形和注解上。放大?看清细微之物?这种东西,闻所未闻。若是旁人拿出,他只会嗤之以鼻。但出自沈青瓷之手……他想起那些效果奇特的花露,那些精妙的省力器械图。
“你需要什么?”他问,没有质疑其可行性,直接问需求。
“纯净无瑕的水晶或琉璃,最好能打磨成薄片。一些精铜,巧手的匠人。”沈青瓷道,“此外,妾身需要查阅王府库藏的所有药材名录,以及……王爷受伤前后所有诊疗记录、用药方剂。越详细越好。”
后一个要求更敏感。诊疗记录涉及他的身体状况机密。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书房内只闻更漏滴滴。
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可。赵安会配合你。但,”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此事务必机密。所有接触记录、药材之人,必须绝对可靠。若有半分泄露……”
“妾身明白。”沈青瓷郑重应下,“所有相关之事,只在东厢进行,由红杏及王爷指定之人协助。妾身不会假手他人。”
“嗯。”谢无咎将那张“窥镜”图放下,似乎不经意地问,“你对本王的腿伤如此上心,是为何故?若为取信,你已做得不错。”
沈青瓷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确为取信,亦为合作。王爷康健,王府方有主心骨,妾身所为方有意义。王爷若能重新站立,许多现在做不到的事,未来便可谋划。于王爷,于王府,于妾身,皆是大利。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没有虚伪的关心,只有赤裸的利益捆绑。但这反而让谢无咎觉得更真实。比起虚情假意的慰藉,他更能接受这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务实合作。
“但愿你的‘窥镜’,真能窥见一线生机。”他挥挥手,“去吧。需要什么,直接找赵安。”
“谢王爷。”沈青瓷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她才察觉背后衣衫竟有微微汗湿。与谢无咎的每一次对话,都像在悬崖边行走,需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计算。
但好在,她又往前迈进了一步。获得了查阅核心医疗记录和尝试制造医疗工具的权限,这意味着她离系统奖励的“高产粮种”更近了一步——只有证明自己有价值,才有可能在合适时机提出土地改良和试种要求,而粮食,才是真正能撬动大局、甚至影响北境军情的战略资源。
刚回到东厢不久,赵管事便亲自带人抬来两大箱子陈年文书凭证,还有几本厚重的药材名录和数卷用锦袋密封的诊疗记录。
“王妃,这是您要的东西。王爷吩咐,这些东西只许在东厢查阅,不得带出。阅后需立即归还。”赵管事态度更加恭敬,显然谢无咎对她的支持又加了一码。
“有劳。”沈青瓷让红杏将箱子抬进她临时辟出的小书房,又对赵管事道,“钱贵的当票,查了吗?”
“查了。”赵管事压低声音,“当的是其妻的一支赤金簪子,当银二十两,时间是……王妃入府前五日。至今未赎。”
入府前五日?沈青瓷眸光一闪。那是她被决定替嫁的时间点。钱贵突然典当妻子首饰,是缺钱,还是……在准备跑路?或者,在转移财产?
“他家中可还搜出其他财物?”
“已派人暗中查过,家徒四壁,并无贵重之物。但其妻神色惊慌,似有隐情。已派人盯着。”
“很好。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注意孙有福或其他可能与钱贵有往来之人,是否与其妻接触。”沈青瓷吩咐道,“另外,从今日起,王府所有采买支出,超过二十两的,必须由两人以上签字确认,并附详细货品清单及价格比对。所有库存物品,每月盘点一次,损耗超常者,严查。”
她要开始建立现代企业内部控制的雏形。
赵管事凛然应下,匆匆去办。
沈青瓷则埋首于那两大箱杂乱无章的凭证之中。这些凭证包括泛黄的借据、模糊的收条、私人印章的便笺、甚至有些只是一张写着寥寥数语的信纸。时间跨度超过十年,涉及人物众多,金额从几十两到上千两不等。
她必须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但沈青瓷有她的方法。她让系统辅助扫描所有文字信息,进行初步分类和关键词提取。她自己则快速浏览,寻找异常模式。
【系统,标记所有出现“北”、“边”、“关”、“马”、“铁”、“粮”等字的凭证。标记所有涉及“匠人”、“工坊”、“图样”、“方子”的交易。标记所有收款方为个人、且无明确商业往来背景的大额支出。】
【指令接收。扫描标记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红杏悄悄进来换了两次蜡烛,又送了晚膳,沈青瓷只匆匆用了两口,便继续伏案。
终于,在子夜时分,她捻起一张颜色格外陈旧、边缘已磨损起毛的羊皮纸。这是一张借款契约,借款方是一个叫“周铁匠”的人,借款金额:纹银五百两。借款日期:永安四十二年秋。还款期限:三年。担保人:空缺。但借款人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以祖传炼铁秘法及城西铁匠铺为抵”。
永安四十二年,那是七年前。谢无咎尚未封王,还在北境军中。五百两,对当时的谢无咎或王府来说,不算小数目。借给一个铁匠?为何?祖传炼铁秘法?
她继续翻找。又找到几张零碎收条,似乎是购买“异矿”、“炭料”的,经手人也是“周”或“铁匠铺”。还有一张便笺,字迹凌厉,是谢无咎的笔迹:“周氏所求之‘精钢’样品,速验。”日期是永安四十四年初。
精钢?
沈青瓷心跳微微加快。这个时代,普通的钢铁锻造已属不易,“精钢”更是军用管制的战略物资。一个铁匠,向谢无咎借钱,是为了研制精钢?后来呢?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这笔账,后来似乎没有收回,在账册上最终被归入了“杂项投资损失”。
她立刻在脑海中下令:“系统,检索所有与‘周铁匠’、‘铁匠铺’、‘精钢’、‘异矿’相关的凭证、记录、账目条目,进行关联分析。”
【检索中……关联凭证共计十七份。时间跨度:永安四十二年至四十五年。】
【分析提示:借款五百两后,后续有数笔小额材料采购支出(约二百两)。永安四十四年末,有一笔‘特别赏赐’支出五十两,对象为‘周氏’。永安四十五年中,账目显示‘铁匠铺失火,损毁,余款核销’。之后无相关记录。】
【关联信息:城西铁匠铺旧址位于当前王府坡地项目以东三里处,现已废弃。经扫描近期京城市井流言数据库(基于赵管事等人日常汇报信息构建),有模糊传闻称数年前城西曾有一匠人擅炼好铁,后得罪贵人,铺子被烧,人不知所踪。】
得罪贵人?铺子被烧?核销余款?
沈青瓷放下羊皮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让她因长时间阅读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一个可能掌握“精钢”炼制技术的铁匠,得到谢无咎暗中资助,却在即将出成果或已经出成果时,铺子被烧,人失踪,投资被核销……
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谢无咎得到“精钢”技术?那场火,是意外,还是灭口?
而谢无咎,对此事知晓多少?他是认为投资失败,还是……也察觉到了异常,却因当时处境(或许正逢争夺军权或朝中倾轧关键期)无法深究?
这笔沉寂多年的“坏账”,底下埋着的,可能不是简单的金钱损失,而是一项足以改变某些局面的技术,甚至是一桩被掩盖的阴谋。
沈青瓷回到桌边,将那张羊皮纸和相关的几张凭证单独抽出,用镇纸压好。
如果那个周铁匠还活着……如果那“精钢”技术还有留存……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能够短期内大幅提升王府资产价值,甚至带来战略优势的“新增长点”。
但寻找一个失踪七年的铁匠,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此事背后可能牵扯到谢无咎的政敌或暗中的对手,风险极高。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向谢无咎透露这个发现。
眼下,还是先专注于那些更切实可行的事情。
她将注意力转回那几卷诊疗记录。翻开,里面是御医们工整却保守的脉案记录和药方。多数结论都是“经脉受损,气血瘀滞,需徐徐调养”,用药也多是温补化瘀的方子,见效甚微。
系统同步进行着扫描分析。
【扫描记录中……】
【发现规律:自受伤之日起,前三月的用药记录最为密集,尝试方剂多达十七种,包括活血、续筋、止痛、温补等多类。第四月起,用药频率及种类锐减,转为固定数种温和药方维持。】
【对比药材名录,发现三种在前期尝试后即被弃用的药材:血蝎粉(剧毒,活血破瘀力极猛)、金线重楼(罕见,镇痛奇效,但药性峻烈)、百年骨碎补(强筋健骨,但需特殊炮制)。弃用原因标注:患者反应剧烈或效果不显。】
【根据现代医学知识库类比分析:患者腿部重伤可能涉及复杂神经损伤、骨骼错位或软组织粘连。传统疗法可能未触及核心。建议尝试:结合物理探查(如‘窥镜’构想)明确损伤点,辅以针对性药物渗透、渐进式物理刺激(如特定穴位针灸、微弱电流刺激构想)及康复训练。警告:此仅为理论推测,需谨慎验证。】
物理刺激?微弱电流?沈青瓷蹙眉。这个时代,连电的概念都没有。不过,针灸和特定手法按摩,或许可以尝试。但前提是,必须对伤情有更清晰的了解。
“窥镜”的制造,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她正思索着,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脚步声,在东厢院墙外停住,片刻后又悄然远去。
是谢无咎派来监视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青瓷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书案上一盏。光影将她沉静的侧脸勾勒得分明。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暗线交织。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弈者,必须步步为营,既要利用棋盘上的力量,又要提防来自暗处的冷箭。
而最重要的,是让那位下棋的人相信,她不是需要提防的暗箭,而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意想不到的那把刀。
夜深如墨,唯有星子几点,冷冷注视着这座看似沉寂、实则暗潮汹涌的王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