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炉火照夜,乱局夺珠

    夜色浓稠如墨,城西废园深处,却亮着与这死寂夜色格格不入的、跳跃不定的红光。

    那红光并非灯笼烛火,而是从一座用厚重青砖和黏土垒砌起来的、异常高大的鼓风炉炉膛中透出的。炉子显然经过特殊改造,结构比寻常铁匠炉复杂得多,炉体上开了数个观察孔和投料口,连接着巨大的皮质风囊,由两个精壮汉子费力地交替踩动踏板,将空气鼓入炉膛,发出沉闷的“呼哧”声。

    炉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被高温炙烤得通红、又被汗水与煤灰模糊的脸。孙有福的侄子孙旺,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相精明中带着狠厉的男子,正赤着上身,紧盯着炉膛内翻腾的烈焰,时不时对鼓风的汉子吼上两句:“加把劲!火候还差些!要烧到发白!发白懂吗?”

    炉膛旁的地上,散乱堆放着焦炭、灰白色的粉末(系统若在,当能识别为某种高纯度石灰石粉末,用于脱硫和造渣),以及几块颜色暗沉、泛着金属冷光的“黑石”矿石。

    而在稍远一些、用厚布帘勉强隔开的角落里,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右手布满狰狞烧伤旧疤的老人,正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看着。老人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麻木,只有偶尔扫过那炉子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狂热。他的左脚微微跛着,站姿不稳,正是周铁匠。

    孙有福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站在布帘的阴影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她死死盯着炉火,又时不时瞥向角落里的周铁匠,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周老,这炉子,这料,可都是按你当年留下的半张图和这些年我们摸索的方子备下的。今夜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你可想清楚了,成了,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你想怎么复原你的手艺都行。不成……”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周铁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风箱漏气,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孙有福,声音嘶哑难听:“火……还不够纯。炭,要再选。那‘白霜’……分量不对。”他说的“白霜”就是指那灰白色石灰粉。

    “炭是最好的焦炭!‘白霜’也是按你说的比例!”孙旺不耐烦地打断,“老头,你别耍花样!当年要不是我姑姑保下你,你早跟那铺子一起烧成灰了!”

    周铁匠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更加麻木,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炉火。

    孙有福示意孙旺稍安勿躁,走到周铁匠面前,从怀中掏出半张焦黄发脆、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图纸,上面用粗陋的线条勾勒着炉子结构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周老,你再仔细看看,还缺什么?火候到了,下一步该当如何?只要今夜能炼出一炉‘好铁’,过往一切,一笔勾销,我保你安享晚年。”

    周铁匠的目光落在那半张图纸上,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触,却又猛地缩回,仿佛那图纸烫手。他嘴唇翕动,喃喃道:“另……另一半……控火……淬炼的时辰……”他当年留下的图纸本就不全,最关键的火候控制和后续淬炼部分缺失,这也是孙有福这些年试验屡屡失败、不得不冒险将他找来的原因。

    “你只管说火候和投料!淬炼我们另想办法!”孙有福急切道。

    周铁匠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挣扎。炉火的噼啪声,鼓风囊的喘息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响,在这密闭的后院里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乐章。

    ***

    与此同时,废园外围,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一切。

    赵管事亲自带着陈石和几个最精干的好手,潜伏在废园外墙下的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他们已经在此守了近两个时辰,将废园前后几个可能的出口都牢牢盯死。赵管事手中握着一个粗糙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沈青瓷让老琉璃匠用边角料磨制的,倍数不高,但足以看清废园门前的动静。

    园内隐约传来的沉闷鼓风声和不同于寻常的灼热气息,让赵管事心跳加速。他知道,王妃料对了,里面正在关键处。

    “头儿,西边巷口有动静。”一个黑影悄然滑到赵管事身边,低声道,“来了两辆马车,没挂灯笼,看不清标志,但拉车的马蹄包了布,动静很小。直接进了废园的后门。”

    又有人来?是谁?孙有福背后的主子,还是其他买家?

    “看清多少人了吗?”

    “前面一辆车下来两个,像是护卫。后面一辆车没动静,可能装着东西,或者……有人。”

    赵管事点点头,示意继续监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王妃吩咐,要等炉火最旺、无法中断时动手。看这架势,里面恐怕已经到紧要关头了。

    就在这时,废园内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鼓风囊的、更加尖锐急促的金属敲击声,像是铁锤在疯狂锻打什么,其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模糊的人声呼喊,随即又被更响亮的敲击声掩盖。

    “就是现在!”赵管事心中一凛,对陈石使了个眼色。

    陈石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竹哨,凑到嘴边,用力一吹。没有预想中的尖利哨音,只有一种低沉悠长、仿佛夜枭啼叫的怪异声音,穿透夜色,远远传开。

    这是信号。

    几乎在哨音落下的同时,废园四周几条相邻的街巷里,骤然亮起了火把!火光下,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条人影,有穿着京兆府差役服色的,也有作漕帮劲装打扮的,更有一些衣着混杂、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在几名穿着王府侍卫服饰的人带领下,迅速而无声地合围过来,目标直指废园!

    为首一人,正是京兆府的一位捕头,姓王,与赵管事早有“交情”。他得了赵管事传递的“密报”和王府的“暗示”,知道今夜这趟差事油水或许不大,但政治意义非凡,说不定能攀上镇北王府的关系,因此格外卖力。

    “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跑!”王捕头低喝一声,手按腰刀,带着人便往废园大门冲去。

    几乎是前后脚,废园后门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声,那是漕帮的人堵住了后路。

    园内,那尖锐的锻打声和鼓风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随即,便是炸了锅般的混乱!

    “什么人?!”

    “官差!京兆府办案!里面的人统统出来!”

    “后门也有!是漕帮的!”

    “快!熄火!把东西藏起来!”

    “那老家伙怎么办?!”

    “管不了了!从侧墙走!”

    呼喊声、奔跑声、物品翻倒声、炉火被强行压制时发出的“嗤嗤”哀鸣……各种声音混作一团。

    赵管事和陈石没有随大队冲进去,而是带着两个身手最好的,绕到废园侧面一处早有标记、相对低矮的墙头,悄然翻了进去。他们的目标明确——找到周铁匠!

    园内已是乱成一片。漕帮和京兆府的人撞开前后门,如狼似虎地扑入。孙旺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护院抵抗,但仓促之下,人数又处劣势,很快就被分割开来。几个护院试图去扑灭炉火或转移矿石,被眼尖的差役立刻按住。

    孙有福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她一把扯下斗篷,露出里面体面的嬷嬷服色,尖声喝道:“放肆!这里是私人宅院!你们是哪来的衙役,敢擅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她想用身份和气势压人。

    王捕头大步走到她面前,借着火把光亮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哟,这位嬷嬷,好大的威风。京兆府接到线报,此处私设冶炼工坊,锻造违禁铁器,疑似通敌!本捕头依法搜查,何来擅闯?倒是嬷嬷你,深更半夜,在此作甚?”他特意加重了“违禁铁器”、“通敌”几个字,扣的帽子极大。

    孙有福心头一沉,知道对方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她强作镇定:“此乃老身侄儿产业,做些寻常铁器修补,何来违禁?尔等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过便知!”王捕头不再跟她废话,一挥手,“给我仔细搜!炉子、原料、成品、图纸,一样不许漏!所有人等,全部看管起来,不得走脱一个!”

    差役和漕帮的人轰然应诺,四下散开搜查。

    孙有福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冲向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炉子,冲向堆放的矿石和灰粉,又有人闯进她侄儿平日处理“生意”的厢房翻找,急得眼冒金星,却不敢再强硬阻拦,只能尖声叫道:“我要见你们府尹大人!我要见贵妃娘娘!你们这是诬陷!是构陷!”

    无人理会她的叫嚣。场面完全失控。

    趁着这极度的混乱,赵管事和陈石已摸到了后院那处用布帘隔开的角落。只见两个护院正慌慌张张地想将周铁匠拖走,周铁匠挣扎着,却力气微弱。

    “动手!”陈石低喝一声,与两名手下如猎豹般扑出,一个照面便干脆利落地打晕了那两个护院。

    赵管事迅速上前,扶住惊魂未定的周铁匠,低声道:“周师傅莫怕,我们是镇北王府的人,救你出去!”

    听到“镇北王府”四个字,周铁匠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赵管事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响,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走!”陈石断后,赵管事半扶半架着周铁匠,沿着来路,快速向侧墙退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墙边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正是孙旺!他眼见炉子保不住,图纸和匠人更要被抢走,情急之下竟摆脱了纠缠,红着眼扑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把从炉边捡起的短柄铁锤!

    “把人留下!”孙旺嘶吼着,一锤砸向扶着周铁匠的赵管事后心!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不死也重伤!

    陈石反应极快,侧身一脚踹在孙旺手腕上,铁锤脱手飞出。孙旺踉跄一步,却凶性大发,合身扑上,与陈石扭打在一起。他颇有几分蛮力,又悍不畏死,一时间陈石竟被他缠住。

    赵管事见状,知道不能耽搁,一咬牙,将周铁匠推到墙边,低喝:“爬上去!外面有人接应!”说着便要托举他。

    周铁匠又急又怕,手脚发软,哪里爬得上去。

    眼看另一边陈石虽占上风,但一时难以脱身,而前院的喧嚣声正快速向后院逼近,赵管事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墙头上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身子,伸手下来,一把抓住了周铁匠的胳膊。那手稳定有力,五指如铁钳。

    周铁匠和赵管事都是一惊,抬头看去,火光映照下,是一张陌生的、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

    “上来!”墙头上的人低喝,手臂用力,竟直接将瘦弱的周铁匠提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

    赵管事愣了一瞬,随即认出,这是王爷身边的另一名心腹暗卫,他见过几次,但不知姓名。王爷竟然派了暗卫接应!他心头大定,也连忙攀上墙头。

    墙外,果然已有两匹快马等候。暗卫将周铁匠扶上一匹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对赵管事低声道:“此人由我带走,你们善后,按王妃计划行事。”说罢,一夹马腹,两匹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没入深沉的夜色。

    赵管事和陈石对视一眼,不再耽搁,也迅速翻墙而出,消失在另一条小巷中。

    废园内的混乱仍在继续。王捕头的人在炉子旁发现了尚未完全熔化的“黑石”矿石和灰白色粉末,在厢房里翻出了孙旺记录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试验数据和几张模糊的图纸(并非核心),还有几件半成品的、样式古怪的铁器部件。

    “捕头!你看这个!”一个差役从炉子下方的灰烬里,扒拉出一小块尚未完全冷却、形状不规则、但泛着明显不同于普通生铁青灰色的金属块,入手颇沉。

    王捕头接过,用刀背敲了敲,声音清脆,断口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他虽不是铁匠,但也见过些世面,心中一惊:这绝非寻常铁块!恐怕……真有点名堂!

    他立刻将金属块和那些图纸、铁器部件小心收好,又命人将孙旺、孙有福以及所有在场的护院、工匠全部锁拿。孙有福犹自叫骂不休,口口声声要见贵妃,王捕头只当没听见,让人堵了她的嘴。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以京兆府和漕帮“大获全胜”、查获“疑似私炼违禁金属工坊”、擒获主犯从犯若干而告终。消息如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便已传遍了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

    镇北王府,东厢。

    天色微明,沈青瓷一夜未眠。她站在小书房窗前,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赵管事和陈石已经回来复命,详细禀报了夜间的行动,包括暗卫接走周铁匠的细节。

    “王爷将周铁匠安置在绝对安全之处。”赵管事最后道,“王捕头那边,查获的东西已经封存,孙有福姑侄和其余人等也已收押。京兆府尹得了消息,据说……连夜去了宫里。”

    沈青瓷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计划的第一步,成了。周铁匠到手,孙有福这个钉子被拔除,秘密冶炼工坊曝光。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贵妃那边会如何反应?皇帝会如何看待此事?那些图纸和那块金属样本,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周铁匠能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而“精钢”秘法,最终能否为她和谢无咎所用?

    还有,系统任务……

    她看向脑海中悬浮的面板: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15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二十万零八百两(通济仓收益稳定,花露收益增长,坡地项目持续贡献,孙有福贪墨路径被斩断,部分隐性资产风险降低,王府整体资产质量提升)。】

    【距目标二十万三千五百两,差额:约二千七百两。】

    只差不到三千两了!而且随着孙有福倒台,她可以更顺畅地整顿王府内务,清理积弊,释放更多潜在价值。十五天,完全有机会!

    但她也知道,账面数字的提升只是表象。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周铁匠和可能获得的“精钢”技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足以让王府脱胎换骨的力量,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来自宫廷的狂风骤雨。

    就在这时,红杏轻轻敲门进来,神色有些不安:“王妃,前院传话,宫里来人了……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带着娘娘口谕,召您……立刻入宫觐见。”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的褶皱,腕间“雪中春信”的冷香似乎比往日更加凛冽。

    “知道了。更衣,备车。”

    晨曦初露,马车再次驶向那座吞噬了无数野心与生命的皇城。

    这一次,不再是赴宴,而是……问罪。

    沈青瓷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谢无咎昨夜让赵管事悄悄送来的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

    他没有多言,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此行凶险,但这令牌,或许是她的一道护身符,也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盟约。

    宫门在望,巍峨依旧。

    沈青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湖面,无波无澜。

    炉火已熄,乱局初定。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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