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京城笼罩在过年前的忙碌与喜庆氛围中,仿佛前些日子北境的战火硝烟、朝堂的激烈争执、城门口的慷慨捐输,都已随着几场大雪被暂时掩埋。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酒肆茶楼传出喧哗笑闹,空气里飘荡着糖瓜、糕饼和爆竹特有的气味。
镇北王府却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门上象征性地挂起了新桃符,廊下添了几盏红灯笼,但府内仆役行事依旧轻悄有序,并无多少喧嚣热闹。这份平静之下,是如弓弦般悄然绷紧的警惕与高效运转。
松涛苑书房内,炭盆烧得暖和。谢无咎正与刚刚从外书房过来的赵管事低声交谈。桌上摊开的,除了北境舆图,还有几份新到的账册和信函。
“……隆昌号、泰和记等五家,第二批捐输的棉衣两千套、粮一千五百石已由‘威远镖局’承接,三日后出发。路线按王爷吩咐,明走官道至河西府,再转北,届时抚远军镇会有人接应。”赵管事汇报着,“另外,通过沈二爷(沈青钰)牵线,江南‘锦盛行’的少东家秘密抵京,表达了合作意向。他们主营丝绸、茶叶、瓷器,对北境未来的皮毛、药材贸易很感兴趣,愿意以预付定金方式,支援一批过冬物资,条件是在未来的商路中占据一定份额,并希望商会能协助打通某些关节。”
谢无咎指尖轻点桌面:“江南‘锦盛行’……背景可干净?”
“沈二爷初步查过,主要做海上和江南生意,与朝中几位大佬有间接关联,但并无明确派系,求财为主。此次接触颇为隐秘,应是看重商会目前的名声和王爷您……潜在的北境影响力。”赵管事措辞谨慎。
“潜在的……”谢无咎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告诉他们,合作可以,份额可谈,但第一,物资需在正月十五前到位;第二,具体商路细则,待北境局势稳定后再议;第三,此事必须绝对保密,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合作即刻终止。”
“是。”赵管事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利器监’余监正那边递了话来,说陛下对‘窥镜’之事催问了几次,监内工匠仿制进度缓慢,想请王妃……或王妃推荐的匠人,方便时过去‘探讨探讨’。”
谢无咎与旁边的沈青瓷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果然没忘记这事,而且态度似乎比想象中更积极。
“这是机会。”谢无咎对沈青瓷道,“你安排那两位信得过的老匠人,以‘商会聘请的西域巧匠’名义,去‘利器监’交流。记得,只谈技术,不问其他,尤其不可触及军械核心。重点是展现‘商会’的价值和‘无意涉政’的姿态。”
沈青瓷点头:“妾身明白。会让匠人带上几种不同纯度、切割方式的水晶样本,以及几个简易的透镜组设计图,足够引起余监正兴趣,又不会太过超前。”
谢无咎颔首,对赵管事道:“余监正那里,可以适当表示,‘商会’愿资助监内一些‘有趣’但经费不足的小项目,纯为技艺切磋,不图回报。”
这是进一步的示好和捆绑,用金钱和技术支持,逐渐将“利器监”这个特殊衙门,拉入一个相对友好的关系网中。
赵管事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谢无咎与沈青瓷。
“江南的商户也开始动心了。”沈青瓷轻声道,走到谢无咎身后,手法熟练地为他按摩着略显紧绷的肩颈,“看来‘急公好义’这块招牌,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用。”
“是好用,也是双刃剑。”谢无咎闭上眼,享受着她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声音有些闷,“吸引来的,未必都是善财。江南世家盘根错节,与朝堂牵连极深。‘锦盛行’看似中立,背后是谁,难说。但眼下,我们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助力,只要条件可控,风险可担。”
“妾身会请兄长继续暗中查探。”沈青瓷道,“另外,‘留香阁’近日听到些风声,关于咱们码头‘精品拍卖’的。似乎有人眼红,在打听背后东家,也有人在暗中收买码头力夫,想探听仓储虚实。”
谢无咎睁开眼,眸光转冷:“东宫?还是贵妃?或者……京城其他地头蛇?”
“尚不确定。已让赵管事加强码头巡查,更换了部分关键位置的看守。拍卖的货品来源和存放也更加分散隐秘。”沈青瓷手下未停,“只是年关前后,人员流动大,三教九流混杂,需格外小心。”
“嗯。非常时期,宁可多费些周折。”谢无咎沉吟,“秦嬷嬷那边,最近可还安分?”
“表面一切如常,按时向长春宫传递消息,内容依旧是王爷恢复缓慢、王府用度紧缩、我为琐事操劳等不痛不痒的话。”沈青瓷嘴角微弯,“不过,妾身发现,她似乎对北境捐输物资的账目颇为留意,曾借打扫书房之机,在账册附近停留。已让账房做了几份虚实掺半的明细,她若想看,便给她看。”
“她想给自己留后路,自然要多攒些筹码。”谢无咎嗤笑,“由着她去。关键处把牢即可。”
两人正说着,陈石在门外低声求见。进来后,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矍铄。
“王爷,王妃,第二批物资的三支小队,均已安全送出百里,按计划分路前进。沿途安排了接应点和暗哨。”陈石禀报,“另外,北边韩将军有密信到。”
谢无咎立刻坐直身体:“快呈上来。”
陈石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谢无咎验看火漆完好,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细看。沈青瓷也停下动作,关注着他的神色。
谢无咎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最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韩诚说,第一批物资已有一半秘密运抵抚远军镇,虽杯水车薪,但解了部分燃眉之急。棉衣和冻疮膏下发后,冻伤减员得到遏制,士气有所回升。”他沉声道,“狄人自‘固安堡’得手后,气焰嚣张,连日袭扰,但韩诚依托地形和残存堡寨节节抵抗,杀伤颇多,狄人也未能再进一步。如今大雪封路,狄人骑兵行动亦受限制,双方暂时形成僵持。”
这是个好消息。抚远军镇在最艰难的时刻,撑住了。
“不过,”谢无咎话锋一转,语气凝重,“韩诚在信中提到,狄人此次用兵,似与以往不同。劫掠依旧,但更有章法,目标明确指向粮草和关键隘口。而且,他怀疑狄人军中,可能有熟悉边军布防和内情的人引导。他抓到的几个舌头供称,狄人高层对抚远军镇的薄弱环节,甚至某些将领的性格,似乎有所了解。”
沈青瓷心中一凛:“内奸?还是……有人通狄?”
谢无咎眼神冰冷:“北境边防,并非铁板一块。这些年朝廷克扣粮饷,边军苦不堪言,将官也难免各有心思。有人为财,有人为权,有人只是绝望之下另寻出路……未必没有可能。韩诚正在暗中排查。”
他顿了顿,看向陈石:“你回来的正好。第二批物资运输,要加倍小心。不仅要防山匪流民,更要提防……‘自己人’。”
陈石肃然:“末将明白!已挑选最可靠的弟兄,并安排了明暗两套护卫。沿途会避开所有军镇、驿站,只走绝对信任的隐秘村落和接头点。”
“此外,”谢无咎手指敲了敲韩诚信纸的末尾,“韩诚请求,若有可能,希望商会能设法筹措一批‘铁蒺藜’、‘拒马枪’之类的守城器械配件,以及……硫磺、硝石。”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前者是防御利器,后者……则是制作火器的重要原料。朝廷对硫磺、硝石管制极严,私自大量采购,形同谋逆。
谢无咎看出她的震惊,低声道:“韩诚并非要造火器,至少现在不是。北地苦寒,守城时,若能有些火药制成炸罐、火雷,用于关键处阻滞敌骑或制造混乱,或许能收奇效。用量不会大,但来源必须绝对隐秘。”
他看向沈青瓷:“商会能做到吗?通过沈青钰的渠道,从江南海商那里零星收购,混杂在其他货物中,分批次运入。”
沈青瓷迅速冷静下来,权衡片刻,郑重点头:“妾身尽力。让兄长通过海商,以‘炼丹’、‘制烟花’或‘疍民除礁’等名义,小批量、多渠道收购,再混杂在药材、染料或普通矿料中转运。只是风险极高,一旦被查获……”
“所以必须万分小心,路线、交接人、存放点,都要周密安排。”谢无咎斩钉截铁,“告诉沈青钰,此事若成,他便是北境数万军民的大功臣,王府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所需银钱,从王府应急储备中支取,不惜代价。”
“是。”沈青瓷应下,心知此事关乎重大,必须亲自与兄长密谈。
陈石领了新的指令,匆匆下去安排。书房内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年节的临近。
“这个年,注定过不踏实了。”谢无咎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缓缓道。
沈青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但只要北境还在坚守,只要王府还在运转,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个年,就值得过。”
谢无咎侧头看她,女子清丽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韧坚定。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揽住她的肩。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冰河看似坚固,其下已有活水暗流。春天或许还远,但解冻之势,已不可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解冻与封冻交替的时节,避开冰下的暗礁,寻到那通往活水的航道。”
沈青瓷依偎着他,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暮雪,看到那片正在血与火中苦苦支撑的土地。
航道从来不是坦途。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腊月的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书房内的暖意,与两人心中那簇愈发灼亮的火苗,却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严寒与险阻。
冰河初解,暗流愈急。新的博弈,已在悄然布局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