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废弃砖窑,寒风吹过残破的砖墙和窑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几盏气死风灯在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庞彪盯着“老刀”手中再次展示的油纸包,尤其是那块带“武”字的弩机碎片,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他干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开个价。”
“老刀”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彪爷。黄金。”
“两百两?”庞彪皱眉。
“两千两。”“老刀”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黄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彪爷,这可是能要人命,也能救命的东西。您背后的主子,应该出得起这个价。”
庞彪心头一跳,厉声道:“什么主子?你胡说什么!”
“老刀”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将油纸包包好:“彪爷,明人不说暗话。您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是个人物,但‘固安堡’的军械,还有这火油……您一个人吞不下,也用不上。这东西,只有在真正的大人物手里,才值这个价。我听说,东城的高指挥使,或者户部的曹侍郎,或许会感兴趣?再不济,宫里的贵人……”
“闭嘴!”庞彪低吼,眼神凶光毕露,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八名手下也瞬间绷紧,气氛骤然紧张。
“老刀”却似乎毫无惧色,反而叹了口气:“彪爷,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是不想要,我找别人去。这京城,识货的不止您一位。”说着,作势欲走。
“慢着!”庞彪喝道,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老刀”说得没错。这东西是烫手山芋,更是通天梯。若真能借此搭上更高的枝儿,或许眼前的危机就能化解,甚至……他咬了咬牙,“一千两。我只能出这么多。现银没有,可以用码头两个仓库的存货抵。”
他指的是自己暗中控制的两个小仓库,里面堆放着一些走私来的布匹和药材。
“老刀”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成交!彪爷爽快!不过,我要先验货。”
庞彪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转身出了砖窑,很快带回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和一卷账册。“老刀”打开布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约莫五六百两,其余是些金首饰和珠宝。账册则是两个仓库的存货清单。
“老刀”仔细看了看清单,又掂了掂银子,点头:“彪爷是实诚人。东西归您了。”他将油纸包递过去。
庞彪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打开,借着灯光仔细查看那几样东西,尤其是弩机碎片上的“武”字和火油凝结块的特殊质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这绝对是真东西!他脸上露出狂喜,有了这个,或许就能……
然而,就在他心神松懈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砖窑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破空之声骤响!
“小心!”庞彪身边一个机警的手下猛地将他扑倒。
噗噗噗!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黑暗处射来,瞬间将庞彪身边两名反应稍慢的手下钉死在地上!箭矢力道极大,竟是军中制式劲弩!
“有埋伏!”庞彪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躲到一处半塌的砖垛后面。“老刀”也在第一时间矮身翻滚,藏到了另一处阴影中,动作敏捷得不像个普通兵痞。
砖窑内外顿时陷入混乱。庞彪的手下惊恐地寻找掩体,胡乱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放箭、投掷飞刀。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弩箭精准而狠辣,每一声弦响,几乎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不是官府的人!”庞彪听着那熟悉的弩机声响和冷酷的狙杀方式,心中骇然,“是……是灭口的!”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交易军械残件的事情败露了,背后的人不仅要这些“证据”,更要他庞彪的命!
“冲出去!”庞彪嘶吼,知道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他带着剩余的四五名心腹,朝着来时方向,也就是砖窑较为完好的南侧缺口亡命奔逃。
暗处,林冲带着王府护卫潜伏着,紧握武器,却按兵不动。谢无咎的命令是:除非庞彪有生命危险且能救下,否则只作壁上观,记录一切。眼前这伙突然杀出的、使用军弩的第三方势力,完全出乎意料。
只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约莫十来个黑衣人,手持弩机,沉默而高效地追杀着庞彪残部。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庞彪!对“老刀”和其他人似乎并无兴趣。
庞彪终究是地头蛇,对砖窑地形熟悉,借着复杂的地形和手下拼死阻挡,竟然暂时摆脱了追杀,冲出了砖窑,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和杂乱民居之中。几名黑衣人也随之追出。
砖窑内,战斗迅速平息。庞彪带来的八名手下,死了五个,重伤两个,只有一个轻伤趁乱逃脱。“老刀”从藏身处走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迅速将地上散落的银钱和账册收拢,又将那油纸包(庞彪慌乱中并未拿走)捡起,身形一闪,也消失在窑洞深处。
林冲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追踪的护卫悄然尾随“老刀”而去。他自己则带人小心翼翼靠近现场,检查尸体和痕迹。
黑衣人用的弩箭是军中淘汰的老旧制式,但保养得不错,没有明显标记。死者身上除了刀伤箭伤,别无他物。现场除了打斗痕迹和血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线索。对方处理得非常干净。
“不是东宫或贵妃常用的手段。”林冲心中判断,“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者某些见不得光的私兵。”他想起谢无咎提到的“东海黑鲨岛”与北狄的关联,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火把的光芒摇曳靠近——是南城兵马司的人“姗姗来迟”了。
“撤!”林冲果断下令,王府护卫如同鬼魅般悄然退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正月廿七,拂晓。
松涛苑密室,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林冲详细汇报了昨夜砖窑的惊变。
“军弩……训练有素的杀手……目标明确是庞彪……”谢无咎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庞彪逃掉了?”
“是。我们的人后来在城南贫民区找到了他丢弃的带血外袍和一把断刀,人已不知所踪。可能已被灭口,也可能还在逃窜。”林冲道,“追踪‘老刀’的弟兄回报,他七拐八绕,最后进了北城一家专做塞外生意的货栈,那货栈背景复杂,与几家胡商都有往来,暂时无法确定其真正归属。”
“‘老刀’是饵,我们用了,别人也在用。”沈青瓷蹙眉道,“那些黑衣杀手,会不会是曹敏或者高焕派去灭口的?毕竟庞彪知道得太多。”
“有可能。”谢无咎道,“但动用军弩,风险太大。曹敏和高焕未必有这个胆量和渠道。更可能的是……另一股我们尚未完全看清的势力,他们同样在追查军械流失之事,并且手段更加狠辣决绝。”
他想到了“锦盛行”,想到了“黑鲨岛”。如果这股海外势力真的与北狄勾结,且深入渗透到了中原,那么清理庞彪这样的知情小角色,防止线索追溯到他们身上,是完全合理的。
“王爷,”赵管事匆匆而入,脸色不太好看,“刚收到消息,曹敏今日早朝后,被陛下留在宫中训话近一个时辰。出来后脸色灰败,但并未被当即罢官。另外,兵部对庞彪案的‘彻查’,被高焕以‘证据不足、疑犯在逃’为由,暂时压下了。还有……”他顿了顿,“秦嬷嬷半个时辰前,试图潜入外书房,被我们暗中增加的机关阻挠,未能得逞,但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目标很明确,像是知道外书房有暗格。”
沈青瓷眼神一冷:“她果然按捺不住了。妾身昨日在她面前那番‘失态’,看来奏效了。她定是以为王府将倾,急于找到能换取自身安全的‘机密’。”
“她想找的,无非是王府与商会的核心账目、北境往来密信,或者……‘天晶’、‘窥镜’相关的记录。”谢无咎冷笑,“既然她这么想要,那就给她一点‘甜头’。”
他看向沈青瓷:“青瓷,你安排一下,将一份半真半假的‘商会与北境抚远军镇物资往来明细’(夸大数量,隐藏真实渠道),以及一封模仿韩诚笔迹、但内容经过篡改的‘求援密信’(信中隐晦提及军械不济、疑似内部有人作梗),‘不小心’放在秦嬷嬷能接触到的、外书房一个不太隐秘的暗格里。记住,要做旧,要让她觉得是偶然发现。”
“妾身明白。”沈青瓷点头。这份假情报,足以让东宫和贵妃如获至宝,也足以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可能引发他们内部的猜忌——为何王府与北境还有秘密渠道?韩诚的密信是否暗示了朝中有人通敌?
“另外,”谢无咎继续道,“给沈青钰传信,让他暂停对‘锦盛行’的一切调查,保持正常商业接触即可。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不要打草惊蛇。同时,让他通过海商渠道,尽可能打听‘黑鲨岛’的详细情况,尤其是其岛主、兵力、贸易路线,以及与北狄海西部落接触的具体时间和内容。”
“是。”赵管事记下。
“林冲,”谢无咎转向护卫首领,“你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沈青钰,并留意京城内是否有可疑的海外人士或陌生面孔活动,特别是与‘锦盛行’、‘黑鲨岛’可能相关者。庞彪失踪,对方很可能会有后续动作。”
“末将领命!”
众人退去后,谢无咎独自站在密室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砖窑的血案,秦嬷嬷的异动,曹敏被训斥却未倒台,庞彪生死不明,海外势力的阴影……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那团火,却燃烧得越发炽烈。恐惧与愤怒,化为了更冷静的谋算和更坚定的决心。
“想要我谢无咎的命,想要北境沦陷,想要这大雍江山动荡……”他低声自语,眼中寒星点点,“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北境的韩诚写密信。砖窑的发现,海外势力的介入,都需要让韩诚知晓,并提高警惕。同时,他也要告诉韩诚,京城的棋局,已至中盘,胜负手即将落下,北境必须再坚持,最艰难的时刻,或许也是转机将至的时刻。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窗外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