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除夕的脚步被京城的肃杀与暗流冲得七零八落。镇北王府内,年节的布置依旧简单,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忙碌。
松涛苑密室,炭火比往日燃得更旺,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谢无咎与沈青瓷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北境舆图、京城简图以及一份粗略的海疆图。赵管事、林冲侍立在侧。
“我离京后,京城诸事,以王妃之命为准。”谢无咎声音沉稳,目光扫过赵管事和林冲,“东宫弹劾风波,按照既定策略应对,以静制动,引蛇出洞。秦嬷嬷那条线,时机一到,即刻发动,务求一击必中,将东宫暗中指使构陷亲王的罪名坐实。具体时机,青瓷,你相机决断。”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担忧,郑重颔首:“妾身明白。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守好王府,稳住京城局面。”
谢无咎点头,继续部署:“北境密信往来,渠道不变,但加密等级提到最高。韩诚那边若有紧急军情,可通过陈石预留的备用线路,直接送往津海卫‘福昌号’货栈,我会在那里设立临时联络点。京城这边,对外依旧宣称本王病重静养,闭门谢客。若有无法推脱的探视或宫中传召,青瓷,你需小心周旋。”
“妾身省得。”沈青瓷应下,又忍不住叮嘱,“王爷,津海卫那边,虽是港口,但龙蛇混杂,‘黑鲨岛’势力可能渗透。您务必多带精锐,陈石将军留下的护卫中,有熟悉海事和水性者,务必全部带上。交割时,见机行事,若觉不妥,宁可放弃物资,以安全为要。”
“我会小心。”谢无咎握住她的手,给予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林冲:“林冲,你挑选二十名最精干可靠的护卫,一半明面随行,一半暗中跟随。所有人更换装束,伪装成商队护卫和伙计。路线走陆路至津海卫,避开主要驿道,沿途提高警惕。抵达后,立即与‘福昌号’货栈的我们的人接头,接管防务,清查内外。交割当日,明暗人手需全部就位,控制货栈所有出入口及周边制高点。”
“是!末将必誓死护卫王爷周全!”林冲单膝跪地,铿锵应道。
“赵管事,”谢无咎最后吩咐,“王府内外警戒提升至最高,尤其是王妃和沈二爷的安全。‘留香阁’和‘通济仓’照常经营,但所有重要决策需王妃过目。与‘锦盛行’的书信往来,继续由你经手,内容需王妃审定。另外,设法在京城散布一些关于‘海外奇铁’、‘新型火油’的模糊传闻,指向不明,但要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尤其是兵部和‘利器监’。”
这是要将水搅得更浑,分散各方注意力,也为后续可能利用“异铁”和火油做铺垫。
“奴婢遵命。”赵管事躬身。
一切安排妥当,谢无咎再次看向沈青瓷,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深沉的眼神。沈青瓷回望着他,眼中虽有万千不舍与忧虑,却更有一份坚如磐石的信任与支持。
“等我回来。”谢无咎低声道。
“妾身等王爷凯旋。”沈青瓷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二月初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镇北王府侧门悄然驶出,融入尚未苏醒的京城街巷。马车内,谢无咎已换上寻常富商服饰,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过于鲜明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锐利如鹰隼。
林冲扮作管家,骑马随行在侧。二十名精悍护卫,或充作车夫、仆役,或已提前出城,在预定地点等候。一行人马,如同暗夜中游走的细流,悄无声息地向着东方,朝着那片未知风险的海港而去。
同一时间,镇北王府内,沈青瓷站在松涛苑的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挑战的开始。
她转身,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担忧都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果决的神采。
“赵管事,”她唤道,“将秦嬷嬷‘发现’假账目和密信后,所有异常举动及接触人员的记录,整理成册,务必详实。同时,安排我们的人,在都察院刘御史、王御史府邸附近,以及……太子妃娘家那处绸缎庄周围,加强监控,记录所有可疑进出人员,特别是与秦嬷嬷有过接触者。”
“是,王妃。”
“另外,”沈青瓷思索着,“以本妃名义,给沈太傅府递个帖子,就说本妃忧心王爷病情,心中郁结,想请母亲过府一叙,说说体己话。时间……就定在明日午后。”
这是要借助娘家沈太傅的清流声望和影响力,未雨绸缪,为可能到来的朝堂攻讦做准备,也是一种姿态——王府并非孤立无援。
“还有,”沈青瓷补充道,“‘西域珍宝商会’那边,以王爷病重、急需资金为由,对外放出风声,商会可能被迫出售部分优质资产,比如‘通济仓’码头的部分股权,或者‘留香阁’的秘方合作权。开价要高,姿态要低,做出山穷水尽、忍痛割爱之态。看看有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东宫和那些觊觎商会的人,若以为王府真的到了变卖产业的地步,恐怕会更加急不可耐地扑上来,也更容易暴露他们的贪婪和布局。
赵管事一一记下,心中暗赞王妃心思缜密,手段周全,颇有王爷之风。
沈青瓷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给北境的韩诚写信。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给予韩诚和北境将士一些支持,不仅仅是物资上的。
***
二月初二,津海卫。
天空阴沉,海风带着咸湿和寒意扑面而来。津海卫是大雍北方重要的海运港口,虽不及南方港口繁华,却也樯橹林立,货栈商铺鳞次栉比,各色人等混杂,喧嚣中透着一股粗粝的活力。
“福昌号”货栈位于港口较为偏僻的西侧,背靠一片丘陵,前面是开阔的货场和码头,位置相对独立,易于控制。货栈明面上的东家是个老实巴交的闽南商人,实则是王府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暗棋,经营多年,根基扎实。
谢无咎一行人于昨日傍晚秘密抵达,已悄然接管了货栈。林冲带人里外检查数遍,清除了几个可能的窥探点,布下了明暗哨卡。货栈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
“王爷,港口内外已安排了眼线。‘锦盛行’的人尚未露面,但货栈周围从昨天起,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踩点的。”林冲低声汇报。
谢无咎站在窗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货栈外的街道和码头。“苏文谦很谨慎。交割时间定在午时,还有两个时辰。让我们的人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任何异动。盯紧那几个生面孔,看他们与何人接触。”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港上空的阴云愈发厚重,似乎酝酿着一场风雨。货栈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巳时三刻,一艘中型海船缓缓靠上“福昌号”货栈前的私人码头。船上没有悬挂明显的商号旗帜,水手打扮各异,眼神精悍。船刚停稳,跳板上走下五六个人,为首者正是“锦盛行”少东家苏文谦。他今日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袍,外罩狐裘,面如冠玉,笑容可掬,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两人文士打扮,两人劲装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
几乎同时,货栈大门打开,谢无咎在林冲和两名扮作账房、匠人的护卫陪同下,缓步走出。谢无咎脸上戴着半截面具,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他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腿疾,这是连日来加紧复健和特殊绑腿支撑的效果。
“沈先生,久仰大名,幸会幸会!”苏文谦抢先拱手,笑容满面,目光却如探针般在谢无咎身上扫过,尤其在面具和步伐上略有停留。
“苏少东家,幸会。”谢无咎声音平淡,微微颔首,“货已备好,请验看。”他一摆手,林冲引着对方走向货栈内早已准备好的验货区。那里摆放着十个密封的木箱。
苏文谦示意手下验货。两名文士上前,打开木箱,里面是分装好的硫磺结晶、硝石粉末,以及几块黝黑沉重的“异铁”锭。他们仔细检查成色、重量,甚至用随身携带的小工具进行简单测试。片刻后,向苏文谦点头示意,货品无误。
“沈先生果然是信人。”苏文谦笑容更盛,也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贵方所需的‘匠作初探’完整版,请过目。”他身边一名护卫将锦盒递上。
谢无咎身旁的“匠人”接过,打开快速浏览,确认是约定的内容(缺失关键数据版),向谢无咎微微点头。
“既已验明,请苏少东家出具通关文书,交割银货。”谢无咎道。
苏文谦却笑了笑,并未立刻拿出文书,反而道:“沈先生勿急。此地风大,不如进内详谈?苏某对水玉琢磨之术心驰神往,今日得见先生推荐的匠人高足,心中有些疑难,实在想请教一二。况且,苏某这里还有一桩更大的生意,想与沈先生商议,关乎未来北境商路,乃至……海外奇珍。”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进内“详谈”,显然不只是请教技术那么简单。
谢无咎眼神微凝,与林冲交换了一个眼色。对方果然另有图谋。
“既如此,苏少东家,请。”谢无咎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该来的,总会来。他倒要看看,这苏文谦,或者说他背后的“黑鲨岛”,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一行人步入货栈内堂。海风穿过门缝,带来潮湿的腥气,也带来了远方隐隐的雷声。
津海卫的天空,愈发阴沉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即将进入白热化。
双线并进,惊涛将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