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临危不乱,计中有计

    津海卫,“福昌号”货栈。

    拍门声如雷,水师游击将军方大海粗豪的嗓门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再不开门,便以抗命论处,撞门拿人!”

    内堂中,空气几乎凝固。谢无咎与苏文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算计。这突如其来的水师搜查,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苏少东家,”谢无咎声音压低,语速极快,“若被搜出那些‘矿料’,你我皆是灭门之祸。你船上可有隐秘舱室或应急通道?”

    苏文谦脸色变幻,咬牙道:“船尾有暗舱,但此刻官兵围堵,如何运出?”

    “不必运出。”谢无咎目光扫过那十个木箱,“只需让它们‘消失’片刻。林冲!”

    “在!”林冲上前。

    “带两人,将这批货立刻转移至货栈地窖夹层,封死入口,恢复原状。要快!”谢无咎下令,同时看向苏文谦,“苏少东家,烦请你与手下,想办法拖延官兵片刻,制造些混乱亦可。地窖位置,让他知道。”他指了指苏文谦身边一名看起来最机灵的文士。

    生死关头,苏文谦也知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重重点头,对那文士道:“听沈先生安排!”又对另一名护卫低喝:“出去,告诉方大海,就说‘锦盛行’少东家在此与贵客洽谈生意,请他稍待,容我们整理仪容,立刻开门迎检!态度要软,但话要硬,亮出我们苏家和市舶司的关系!”

    那护卫领命,快步走向大门。

    林冲则带着两名护卫和苏文谦的文士,迅速抬起木箱,闪入内堂后侧一处隐蔽的板壁后,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仓库的暗梯。货栈地下结构复杂,有数个隐蔽的夹层和密室,本是用来存放贵重或违禁物品的,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谢无咎则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只见货栈门前空地上,已聚集了数十名顶盔掼甲的水师兵丁,手持刀枪火把,将货栈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名黑脸虬髯的将领,正是方大海,正不耐烦地呵斥着前去交涉的苏家护卫。

    “苏家?”方大海声如洪钟,“老子管你苏家李家!奉上峰严令,搜查违禁军械,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再不开门,就给老子撞!”

    那护卫还在竭力周旋。谢无咎心中急转:上峰严令?是津海卫指挥使?还是更高层?若是寻常巡检,苏家的名头和市舶司的关系或许能挡一挡,但看这方大海有恃无恐的样子,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且来头不小!

    时间紧迫!林冲他们搬运木箱再快,也需要时间!必须再拖延!

    谢无咎心念电转,忽然看到货栈院墙一角堆放的几桶火油(货栈常备防火之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低声对留在身边的另一名护卫吩咐了几句,那护卫点头,悄然后退,消失在阴影中。

    片刻后,货栈后院靠海的方向,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火光腾起,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惊呼。

    前门的方大海和兵丁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情惊动,纷纷侧目。方大海眉头一皱,喝道:“怎么回事?去看看!”

    一部分兵丁被调往后院查看。前门的压力稍减。此时,苏家护卫趁机大声道:“方将军!货栈突发火情,恐有危险!还请将军稍退,容我等先扑灭火势,再开门迎检,以免伤及官兵!”

    方大海狐疑地看了看冒烟的后院,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犹豫了一下。若是强行撞门进去,里面真有大火或爆炸,伤了自己人也不好交代。

    就在这时,货栈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谢无咎(仍戴着面具)出现在门后,身后跟着两名扮作伙计的护卫。

    “方将军,”谢无咎声音平静,拱手道,“在下乃货栈东家请来的客人,姓沈。货栈突发小火,正在扑救,惊扰将军,实在罪过。将军奉公行事,我等岂敢阻拦。只是火势未明,恐有危险,可否请将军与诸位军爷稍候片刻,待火势控制,再入内搜查?为表歉意,在下已命人备下薄酒热茶,请军爷们驱驱寒气。”

    他语气不卑不亢,理由充分,还给了台阶。方大海盯着他看了几眼,又看看后院似乎逐渐被控制住的烟火(实则是护卫点燃了浸湿柴草制造的浓烟,火势不大),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动作快点!一炷香后,若再不开门,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多谢将军体谅。”谢无咎躬身,退回门内,大门再次虚掩。

    这一番变故,为林冲等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当方大海一炷香后率领兵丁涌入货栈时,内堂和仓库已被“整理”过,那十个木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地窖夹层入口被巧妙伪装,与周围地板毫无二致。

    兵丁们如狼似虎地搜查了货栈上下,翻箱倒柜,甚至用刀枪敲击墙壁地板,却一无所获。方大海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得到的线报明明说有一批“违禁军械”在此交易,怎会什么都没有?

    “将军,是否要搜那艘船?”一名亲兵指着码头上苏文谦的海船。

    苏文谦此时已整理好衣冠,面带不豫地走上前:“方将军,苏某的船有津海卫市舶司和户部钞关的合法文书,船上所载皆为登记在册的合法货物。将军无凭无据,便要搜查,恐怕不妥吧?若搜不出什么,苏某定要向指挥使大人和市舶司讨个说法!”

    他抬出了指挥使和市舶司,方大海气势不由一窒。他虽是奉命而来,但若真搜不出东西,又得罪了苏家这样有背景的大商号,上头也未必会保他。

    “哼!”方大海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神色平静的谢无咎和面带怒色的苏文谦,心知今日怕是难以得手了。他挥挥手:“收队!”

    水师官兵如潮水般退去。货栈内外,一片狼藉,但危机暂时解除。

    苏文谦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谢无咎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既有后怕,也有探究:“沈先生临危不乱,处置得当,苏某佩服。今日之事,多亏先生。”

    谢无咎摘下面具,露出真容,淡淡道:“苏少东家不必客气,你我同在一条船上。只是今日之事,颇为蹊跷。方大海来得太快,太准,仿佛知道我们在此交易。苏少东家……可曾走漏风声?”

    苏文谦脸色一变:“绝无可能!此次交易,苏某只带了最心腹之人,行程绝对保密!”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一厉,“除非……是沈先生这边……”

    “沈某若有异心,何须帮苏少东家藏匿货物?”谢无咎打断他,“恐怕,是你我都被第三方盯上了。而且,这第三方能量不小,能调动水师,还能准确掌握我们的行踪。”

    两人沉默下来,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除了彼此,还有一股更隐蔽、更强大的力量在暗中窥伺,甚至可能试图将他们一并除掉!

    “此地不宜久留。”谢无咎当机立断,“林冲,立刻将货物装车,从陆路秘密运走,按第三套预案路线转移。苏少东家,你的船也速离此地,以免再起波澜。”

    苏文谦点头:“好!沈先生,今日之恩,苏某记下了。关于之前所言‘更大的生意’……沈先生不妨再考虑考虑。在这大雍,想做安稳生意,没有‘有力的朋友’,怕是寸步难行。”他深深看了谢无咎一眼,拱手告辞,带着手下匆匆登船离去。

    谢无咎望着那艘海船缓缓驶离码头,目光幽深。“有力的朋友”……是指“黑鲨岛”吗?看来,苏文谦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并未放弃拉拢或控制“商会”的企图。而今天这突如其来的水师搜查,也让谢无咎更加确信,除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有一股来自海上或暗处的威胁,如同阴影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噬人。

    “王爷,货物已安全转移。”林冲前来复命,“另外,我们的人发现,在水师到来前,货栈东南角的瞭望塔上,有反光闪烁,像是……有人在用‘千里镜’窥视。”

    千里镜?!谢无咎心中一凛。是丁,对方能精准掌握交易时间地点,很可能就是通过远处瞭望,确认双方人员到齐、货物交割后,才通知水师前来抓现行!

    “查!查清楚瞭望塔那边是谁的人!还有,方大海口中的‘上峰’究竟是谁!”谢无咎沉声下令,“此地不能久留,我们立刻撤离,按计划前往下一个联络点。通知京城,津海卫有变,交易完成但遇险,本王无恙,正在返程。”

    “是!”

    ***

    京城,镇北王府,前院。

    沈青瓷身着亲王正妃诰命服,头戴九翟四凤冠,神色端凝,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二门。前院里,乌压压站满了都察院的差役和刑部的捕快,为首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正和刑部一位郎中,两人面色严肃,手持公文。

    “本妃沈氏,见过周大人,李大人。”沈青瓷微微颔首,仪态万方,“不知二位大人率众驾临寒舍,所谓何事?王爷病体沉重,正在静养,受不得惊扰,还请诸位轻声。”

    周正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周正,奉旨会同刑部,查办‘西域珍宝商会’涉嫌勾结边将、私运违禁、扰乱朝纲一案。现有证据表明,商会与贵府关联甚密,故特来请王妃配合调查,并需查封商会账册、缉拿相关人犯。惊扰王妃,实属无奈,还请王妃见谅。”他嘴上客气,眼神却锐利如刀,示意手下准备拿人。

    沈青瓷面色不变,声音清越:“周大人言重了。‘西域珍宝商会’所为义举,陛下曾有明旨褒奖,天下皆知。不知大人所谓‘勾结边将、私运违禁’之证据,从何而来?又是何人举证?若有人诬告攀扯,毁谤忠良,污蔑宗亲,不知大人可能担当得起?”

    她直接将问题抛回,并点出“陛下褒奖”、“诬告宗亲”两点,分量极重。

    周正微微一滞,随即强硬道:“证据确凿,乃都察院风闻奏事、多方查访所得,更有涉案人证供述。具体案情,不便向王妃透露。还请王妃交出商会主事赵安及一应账册文书,并请王府配合搜查。否则,下官只能依律行事了!”

    他手一挥,身后差役捕快便要上前。

    “放肆!”沈青瓷身后,赵管事厉喝一声,王府护卫立刻上前,挡在沈青瓷身前,与官差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青瓷抬手,止住护卫,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正:“周大人要搜府,可有圣旨?或是刑部、都察院联名签发的驾帖?若无正式公文,仅凭大人一句‘奉旨’,便要搜查亲王府邸,缉拿王府管事,恐怕于法不合吧?本妃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朝廷法度。若大人执意妄为,本妃只好命人紧闭府门,即刻遣人入宫,向陛下、向皇后娘娘申诉了!”

    她寸步不让,以法理和规制相抗。确实,没有皇帝明确旨意或正式驾帖,擅闯亲王府邸是重罪。

    周正脸色难看。他们此行,确实是得到太子授意和都察院内部某些大佬支持,但正式驾帖确实还没来得及办下来,本想以“奉旨”之名先造成事实,没想到沈青瓷如此冷静强硬。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且慢!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敢无凭无据,擅闯镇北王府,惊扰王爷养病!”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麒麟补子一品朝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群家丁仆役的簇拥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却步伐坚定地走了进来,正是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沈墨——沈青瓷的祖父,清流领袖之一!

    沈太傅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身着绯袍的官员,皆是朝中有名望的言官或翰林。

    周正和李郎中脸色顿时一变。沈太傅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亲自到场,分量非同小可!

    “下官见过沈太傅!”周正等人连忙躬身行礼。

    沈太傅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沈青瓷面前,温声道:“青瓷莫怕,祖父在此。”转身,面对周正等人,老眼精光四射,“周正!你身为风宪官,不辨是非,听信谗言,无旨无帖,便欲强搜王府,惊扰宗亲,是何道理?那‘西域珍宝商会’捐输助边,陛下亲口褒奖,天下称颂。尔等今日所为,是要打陛下的脸,还是要寒天下义商、边关将士的心?嗯?!”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直指要害。周正额头冒汗,一时语塞。

    沈青瓷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坚韧:“祖父,周大人说有‘证据’,却不肯示人。孙女只想请问,是何人举证?证据何在?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王府或商会有不法之事,孙女自当配合朝廷查处。但若无凭无据,仅凭风闻流言,便要毁我王府清誉,拿我王府之人,孙女……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为王爷、为王府讨个公道!”说着,眼圈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更显刚烈。

    这番以退为进,合情合理,又显得孤立无援却绝不屈服。周围不少王府下人和闻讯赶来的邻里百姓,都已露出愤慨之色。

    沈太傅带来的几位官员也纷纷出声,指责周正等人行事莽撞,有违法度,要求其出示证据或正式公文。

    周正骑虎难下,僵在原地。他手中确实有些“证据”(秦嬷嬷提供的假账目和密信片段),但那些东西此刻拿出来,在沈太傅等人面前,未必经得起推敲,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而正式驾帖,太子那边正在加紧办理,却还未送到。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名刑部小吏满头大汗地挤进来,凑到李郎中耳边急语几句。李郎中脸色一变,对周正低声道:“周大人,东宫传来消息,驾帖……被陛下扣下了,陛下召太子和都察院都御史即刻进宫!”

    周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陛下扣下了驾帖!还召太子和都御史进宫!这意味著什么?意味着陛下对此次行动不满,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沈青瓷,只见她依旧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中计了!周正心中骇然。今日这看似莽撞的闯府拿人,恐怕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王府示弱,引他们出手,然后借沈太傅和清流之力反制,甚至可能惊动了陛下!

    “撤……撤!”周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不敢停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出了王府。

    一场气势汹汹的查封拿人,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收场。

    沈青瓷望着官差退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她转身,对沈太傅及各位仗义执言的官员深深一礼:“今日多谢祖父,多谢各位大人仗义执言。”

    沈太傅扶起她,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青瓷,你受苦了。王府……王爷他?”

    “王爷他……会没事的。”沈青瓷望向东方,那里是津海卫的方向,目光坚定,“祖父,京城的风浪,才刚刚开始。王府,不会倒。”

    她需要立刻将京城的情况传给谢无咎,也需要重新调整接下来的策略。东宫一击不成,必会恼羞成怒,使出更狠辣的手段。而陛下态度的微妙变化,或许……是一个契机。

    津门危机暂解,京城硝烟初散。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积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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