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血火孤城,暗夜惊雷

    北境,抚远军镇。

    城墙在黄昏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那是连日血战浸染又冻结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与硝烟混合的气味,挥之不去。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粒和尚未散尽的烟尘,刮过城头残破的旗帜和一张张沾满血污、冻得发青却依然紧握刀枪的脸庞。

    韩诚站在东门城楼的最高处,身上的铁甲多处破损,露出内里被血浸透又冻硬的棉絮。他胡茬凌乱,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蔓延开来的狄人营帐。更远处,地平线上,狄人的骑兵仍在游弋,烟尘滚滚,仿佛随时会再次扑上来。

    “将军,东线撤下来的弟兄,能战的只剩不到三百,大多带伤。”陈石大步走来,声音嘶哑,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南门、北门压力稍轻,但狄人攻势一浪接着一浪,根本不给喘息之机。箭矢已耗去七成,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最麻烦的是火油……狄人昨日开始用那种带火的箭,虽准头不佳,但数量不少,烧毁了两处箭楼和大量守城物资。”

    韩诚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城下堆积如山的双方尸体,其中穿着抚远军服色的,占了多数。他的心在滴血,这些都是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袍泽。

    “王爷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声音干涩。

    “有。”陈石从怀中取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条,“今晨信鸽刚到的。王爷说,援军前锋已过黄河,朝廷严令,沿途州县全力保障,最快四日可抵城下。粮草和一批新赶制的‘火器’也已上路。另外……”他压低声音,“王爷还说了些别的。”

    韩诚接过纸条,就着城头火把的光,快速扫过。前面是军情通报和物资信息,最后几行,是用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密语写成:“狄酋疑‘黑鲨’反复,或生隙。可散流言,乱其心。东线若危,可佯撤诱敌,用‘土雷’惊其马,伺机反击,不求全歼,但求痛击。”

    王爷的意思是……利用狄人对“黑鲨岛”可能产生的不信任,散布谣言?以及,在东线继续执行诱敌深入的战术,并用那些硫磺硝石制成的简易“土雷”制造混乱,寻找反击机会?

    韩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狄人这次攻势虽猛,但确实能感觉到一种急于求成的躁动。是因为知道内奸被除、补给将通?还是真的对“黑鲨岛”起了疑心?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个机会。

    “陈石,”他收起纸条,沉声道,“挑几个机灵胆大、会几句狄语的弟兄,趁夜摸出城去,不要走远,就在狄人外围游骑可能经过的地方,假装是‘黑鲨岛’派来联络的人,故意‘不小心’被俘或留下些‘信物’,透出口风,就说‘岛上’对狄人迟迟未能破城不满,认为他们拿了火油和铁,却办事不力,正在考虑‘换人合作’。记住,要做得像,但别真的送死,传递完消息就撤。”

    “是!”陈石眼中燃起火焰,“那东线……”

    “东线……”韩诚望向城外狄人营火最密集的方向,那里正是今日攻击最猛烈的区域,“告诉东线的弟兄,今夜分批后撤,放弃最外围的壕沟和矮墙,退守第二道防线。撤的时候,把那些‘土雷’埋设在放弃的工事里,留几个活的引线。等狄人占据那些地方,庆功松懈时……”

    他没有说完,但陈石已经明白,重重抱拳:“末将亲自去布置!”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城头的守军借着风雪和夜色的掩护,开始了隐秘的调动和布置。疲惫与伤痛被求生的意志和复仇的火焰暂时压下,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是决定抚远生死存亡的一夜。

    ***

    京城,镇北王府。

    同样的深夜,松涛苑书房内灯火通明。谢无咎并未休息,正与刚刚从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处秘密返回的林冲低声交谈。

    “韦指挥使已派人盯死了宗人府后街那处民宅。”林冲禀报道,“今日午后,有一辆运送菜蔬的马车进入,卸货后并未立刻离开,车夫与宅内人交谈许久,似在交接什么。我们的人设法查看了车辙痕迹,比寻常运菜车深,且车厢底板有夹层痕迹。皇城司的人判断,可能藏有兵刃或违禁物品。宅内人员出入谨慎,皆以布巾掩面,但根据身形步态判断,至少有两人身手不弱,似有军中背景。”

    “军中背景……宗人府后街……”谢无咎指尖敲击着桌面,“太子被软禁,但其多年经营,军中岂能没有几个死忠?尤其是一些曾被东宫提拔、或与曹敏等人有利益往来的中下层将领。这些人若被煽动,趁着北境危急、京城注意力被吸引,铤而走险,试图救出太子或制造混乱,并非不可能。”

    “王爷,是否要提醒陛下,加强宗人府及东宫守卫?”林冲问。

    “不必。”谢无咎摇头,“父皇既已软禁太子,岂能没有防备?皇城司、禁军,必然早已布置。我们若贸然提醒,反而显得越俎代庖,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韦安继续盯着,掌握证据,摸清他们的人数和计划。关键时刻,一网打尽,才是上策。”

    他顿了顿,问道:“北境协理衙门那边,今日运出的第一批紧急物资,出城可还顺利?”

    “顺利。按王爷吩咐,明面由兵部派兵押运,暗中有我们的人混在民夫和镖师队伍里随行。出城时,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都给了方便,沿途驿站也已接到严令。只是……”林冲略有迟疑,“下午户部那边传来消息,说筹备第二批粮草时,发现通州仓场有几处账目对不上,存粮似乎有亏空,正在紧急盘查,可能会影响后续批次的速度。”

    “亏空?”谢无咎眼神一冷,“早不亏空,晚不亏空,偏偏这个时候?是曹敏余党未清,还是有人想继续拖延?告诉协理衙门户部的那位侍郎,让他亲自带人去通州,现场督办!凡有阻挠、推诿、账目不清者,无论何人,先拿下再说!必要时,可请皇城司协助。北境将士在流血,容不得后方再有人捣鬼!”

    “是!”

    林冲退下后,沈青瓷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见谢无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轻声道:“王爷,夜深了,歇息片刻吧。北境战事、京城清查,非一日之功。”

    谢无咎接过参汤,却无心饮用,放在桌上,握住沈青瓷的手:“青瓷,我只是在想,我们做的这些,是否真的能及时送到韩诚手中,是否能扭转战局。抚远……太苦了。”

    沈青瓷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温言道:“王爷已竭尽所能。粮草军械在路上了,援军在路上了,连扰乱敌心的计策也送去了。韩将军是百战名将,抚远将士是铁血雄师,他们定能抓住机会,守住城池。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后方,清除内患,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她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京城与北境之间的广袤区域:“王爷你看,我们的人,皇城司的人,杨文渊大人的人,还有朝廷各部的力量,如今都在为北境运转。这条补给线,或许仍有坎坷,但已不再是之前那般处处漏洞、人为设障。这便是进步,是希望。”

    谢无咎看着妻子沉静而充满智慧的眼神,心中的焦灼稍稍平复。是啊,局面在好转,虽然缓慢,虽然危机四伏,但确实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乱,尤其是我不能乱。对了,你今日与那些夫人相聚,可有什么收获?”

    沈青瓷微微一笑:“确有收获。永昌伯夫人透露,她娘家在江南的绸缎庄,上月曾有一批货被‘锦盛行’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强行收走,说是急用。但据她娘家掌柜打听,那批货并未进入‘锦盛行’正常销售渠道,而是转运去了无锡一处偏僻的货栈,而那货栈,据说与太湖上的‘水鹞子’(一股亦商亦盗的水上势力)有关。这或许能解释苏文谦失踪后可能的藏身或转运路线。”

    “太湖‘水鹞子’……”谢无咎若有所思,“这群人常年游走于漕帮、盐帮和海外番商之间,亦正亦邪,若被‘黑鲨岛’重金收买,协助苏文谦隐匿或出海,确有可能。这是个重要线索,立刻传给沈青钰和韦安。”

    夫妻二人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惊飞的扑翅声,随即是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几乎同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赵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传来:“王爷,王妃,皇城司韦指挥使密使求见,有紧急情况!”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心知必有大事。

    “进来。”

    一名作寻常家仆打扮、眼神却精光内蕴的汉子闪身而入,对谢无咎夫妇匆匆一礼,压低声音急道:“王爷,王妃,韦指挥使让小的即刻禀报:宗人府后街那处民宅,半个时辰前有异动!约二十余名黑衣人携弓弩刀剑悄然聚集,随后分批向……向东宫方向潜行!皇城司的人正在暗中尾随,韦指挥使判断,他们极可能是想趁夜突袭东宫外围守卫,制造混乱,接应或劫夺太子!请示下,是否当即抓捕?”

    谢无咎瞳孔骤缩!东宫余党果然按捺不住了!选择在北境战事最吃紧、京城防卫注意力被牵制的时刻动手,倒是挑了个“好时机”!

    “他们有多少人?东宫外围守卫情况如何?陛下那边可已知晓?”谢无咎连声问道。

    “黑衣死士约二十五六人,皆携带劲弩短刃,训练有素。东宫外围由宗人府和禁军共同守卫,明暗哨卡不少,但今夜风雪交加,视线不佳,且近日因太子被禁,守卫难免有些松懈。陛下那边……韦指挥使已派人紧急入宫禀报,但宫门已落钥,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密使快速答道。

    时间紧迫!若让这群死士真的突入东宫,无论是否成功劫走太子,都将是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皇帝颜面何存?朝局必将再次大乱!北境危急关头,后方岂能再生如此变乱?

    谢无咎瞬间做出决断:“告诉韦安,立刻动手!将所有死士,截杀在东宫外围!不必留活口,但务必留下能证明他们身份和来历的物件!同时,加强东宫所有出入口的守卫,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立刻派人去都察院,请杨文渊大人即刻入宫,面圣陈情!就说……镇北王府接到线报,有逆党欲劫夺太子,已被皇城司格杀,现场留有与曹敏案及江南‘黑鲨岛’关联之证物,请陛下圣裁!”

    他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将这场未遂的叛乱直接定性,并扯上“黑鲨岛”,既迅速平息事端,又为后续的清洗提供更充足的借口。

    “是!”密使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谢无咎看向沈青瓷,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东宫余党的这次冒险,虽然被及时发现和扼杀,但也说明太子势力并未完全瓦解,仍有疯狂反扑的可能。而且,他们选择与“黑鲨岛”可能有关的死士动手,是否意味着这两股势力已经更紧密地勾结在了一起?

    “王爷,此事过后,陛下对太子恐怕……”沈青瓷轻声道。

    “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余地了。”谢无咎声音冰冷,“勾结海寇,阴谋劫夺,形同叛逆。父皇再怎么顾念父子之情,也容不得如此大逆不道。太子的位置……到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风雪更急,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极其短暂而压抑的兵刃交击与惨呼声,随即迅速被风雪吞没。

    皇城司的行动,开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境抚远城外,黑暗的雪原上,突然爆发出连串沉闷如惊雷的巨响!火光冲天,积雪混合着泥土、残肢断臂被抛上半空!紧接着,是狄人战马惊恐的嘶鸣和混乱的嚎叫!

    韩诚站在城头,望着东线方向那骤然亮起又迅速被风雪掩盖的火光,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嚣与惨叫,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而疲惫的笑意。

    “陈石……干得漂亮。”

    血火孤城,暗夜惊雷。

    京城与北境,相隔千里,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同时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搏杀与转折。

    长夜将尽,黎明……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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