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亲笔密信,由“信义镖局”总镖头雷震亲自挑选的两名心腹镖师,乔装改扮,星夜兼程送往京城。而抚远城内,针对沈青瓷密信所提“隐秘线路”、“西南土司”、“清流重臣”的应对,也在紧张而隐秘地进行。
老王爷谢擎、李敢、蒋文清被紧急唤回后,听闻谢无咎转述的京城密信内容,无不色变。
“西南?还牵涉到朝中重臣?”谢擎浓眉紧锁,“西南诸部土司,自太祖时便时叛时附,朝廷多以羁縻之策安抚。近年来虽大体平静,然其中数部,如‘黑水’、‘乌蒙’等,与境外(指西南邻国及更远的势力)往来甚密,且盛产铜铁矿石。若有心人以此为通道,夹带‘异铁’甚至火器材料出关,再辗转流入北狄之手……确有可能!”
李敢恨声道:“若真如此,便是内外勾结,其心可诛!王爷,末将请令,愿率一军,巡防北境西南翼,严查过往商队!”
谢无咎摇头:“李将军稍安。此事牵连广泛,且尚无实证,贸然大军行动,恐打草惊蛇,反令其隐匿更深。况且,如今北境防线吃紧,阿史那骨咄禄虎视眈眈,不宜分兵过多。”
他转向蒋文清:“蒋侍郎,你掌管协理衙门后勤转运,对各地通往北境的商路、尤其是西南方向的民间商道,可有所知?”
蒋文清思索片刻,道:“回王爷,北境与内地商贸,主要依赖几条官道及运河。西南方向,因山高路险,大宗货物转运不易,故商队规模通常不大,多以贩运茶叶、药材、皮毛、山货为主,返回时则携带些北地的毛皮、牲口、甚至……少量铁器(主要是生活用铁)。其中,有几条隐秘山路,可避开主要关隘,虽险峻,却为一些背景复杂的商帮所喜用。下官曾听闻,云中、雁门守军偶尔会查获一些未持官引、却携带‘特殊矿石’的西南马帮,但多因证据不足或牵扯地方势力,最后不了了之。”
“特殊矿石?”谢无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可能辨识是否可用于锻造军械?”
蒋文清点头:“据闻,有些矿石质地奇特,非中原常见。若经能工巧匠提炼,或可制成特殊合金,用于兵器。”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一条可能存在的、通过西南土司控制区域、夹带特殊矿石或半成品,再辗转流入狄人手中的隐秘走私通道。而能在朝中为其遮掩,甚至可能参与其事的“清流重臣”……会是谁?
谢无咎脑中迅速闪过朝中几位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言官系统(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的重臣面孔。首辅杨廷和?他位极人臣,似无必要冒险。次辅张阁老?年事已高,向来谨慎。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此人风骨峻峭,弹劾贪腐不遗余力,但似乎与江南、西南无甚瓜葛……还有谁?
“王叔,”谢无咎看向谢擎,“您在朝多年,依您看,若真有此等身居高位、却暗中勾连西南、资敌牟利之人,其目的可能为何?仅为钱财?”
谢擎沉吟良久,缓缓道:“若仅为钱财,以彼等地位,自有更稳妥体面之途。勾结外敌,走私军资,此乃灭族大罪。若非利令智昏,便是有更大图谋。”他目光锐利起来,“西南土司,桀骜难驯,朝廷掌控历来不强。若能借走私贸易,与某些强大土司建立紧密利益纽带,甚至暗中扶植代理人……再结合朝中言路为其张目,军中或有人为其提供便利……其所图,恐怕不仅仅是钱财,而是……地方势力,乃至……”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诸人皆已明白那未尽之意——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权柄,甚至可能是……不臣之心!
室内陷入一片凝重的沉默。若真如此,那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恐怕比赵广禄、刘文德、甚至五皇子谢蕴所涉及的,还要庞大、可怕得多。
“此事关系太大,未有确凿证据前,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外传。”谢无咎最终定调,“当前我们能做的,是两件事:第一,以北境协理衙门整顿防务、清查军资为名,行文西南方向各边镇、关隘,要求加强对过往商队,尤其是携带矿石、金属制品商队的盘查,登记造册,定期上报。同时,暗中搜集近年相关查获记录及不了了之的案例。第二,严密监控抚远及北境其他军镇内部,尤其是与西南方向有旧或近期行为异常之中下层军官、吏员,严防内应。”
他看向李敢:“李将军,巡防之事照旧,但可适当调整路线,加强对西南翼丘陵、山谷等易通行小股马帮地带的巡视密度。多派便衣斥候,混入商旅,打探消息。”
“末将领命!”
“蒋侍郎,后勤线路亦需加强护卫,尤其注意西南方向来的补给车队,要仔细核验押运人员身份及货物清单。”
“下官明白。”
“王叔,”谢无咎最后对谢擎道,“抚远全局防务,仍赖您老坐镇。侄儿腿伤未愈,诸多事宜,还需您多多费心。”
谢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安心养伤,外头的事,有老夫在。”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帅府内室,又恢复了安静。但谢无咎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沈青瓷信中所言的“恐涉国本”,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如果真有那样一位隐藏极深的对手,其势力盘根错节于朝野、边疆、甚至可能勾结外敌,那将是大雍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巨患。
而他,谢无咎,一个刚刚崭露头角、根基尚浅的亲王,一个在北境苦苦支撑的统帅,真的有能力应对这样的对手吗?
他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那里是狄人营盘的方向。或许,破局的关键,仍在战场。只有彻底击败阿史那骨咄禄,稳定北境,他才有足够的威望和力量,回身应对朝中那更隐蔽、也更危险的暗流。
***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五皇子谢蕴倒台,其党羽虽遭清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有隐藏在更深处、未曾暴露的势力,如同受伤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王府外的眼线虽经韦安清理了一部分,但似乎总有新的、更隐秘的窥探者出现。
“留香阁”数处暗桩遭破坏,虽未伤及核心,却损失了一些情报渠道,也让她更加警惕。兄长沈青钰从江南传信,说近期有数股不明势力在暗中调查沈家产业及与王府的往来,虽未直接冲突,但来者不善。
她深知,自己和王府,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仅仅是因为谢无咎在北境的功绩与权柄,更因为他们在追查贪墨、资敌案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此刻,她正在书房内,仔细审阅着一份由“留香阁”幸存暗线冒险送来的密报。密报来自西南某重镇,内容零碎,却触目惊心:
“……‘乌蒙’部大土司近日嫁女,排场极大,陪嫁中疑似有中原罕见之精工器物及大量金银。宾客中有数名操中原官话、气度不凡之生面孔,与土司密谈良久。本地驻军一副将曾奉命护送一队‘商旅’入土司山寨,商队车辆沉重,覆以油布,守卫森严,副将后被调离……另,年前有京城某‘清贵’府上管事,曾持名帖拜会土司,所谈不详……”
清贵府上管事?沈青瓷立刻联想到韦安密告中提及的“朝中某位素以‘清流’自居的重臣”。会是同一家吗?她努力回忆着京城那些清流领袖的府邸情况。有几家确实与西南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或是同乡,或是曾有旧谊。
她将这些信息与自己手中已有的、关于“隆昌号”、“宝丰号”资金流向的一些碎片线索进行比对。某些看似无关的银号账户,某些绕了几道弯的商铺入股,隐约间,似乎都指向了某个以“诗书传家”、“门风清正”著称的家族外围。
“难道……真的是他?”沈青瓷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此人,其隐藏之深、伪装之巧、势力之广,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此人在朝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及要害部门,尤其是都察院和科道言官,几乎半出其门下。若他心怀异志……
她不敢再想下去,立刻将这些新线索与自己之前的分析整理在一起,以最隐秘的方式封存好。她需要尽快将这些传递给韦安,或许……也需要让王爷知晓。
然而,就在她准备唤人送信之时,赵管事神色紧张地匆匆进来,低声道:“王妃,府外来了几个都察院的御史,说是奉旨‘询问’一些事情,关于……关于王爷在北境协理后勤的账目细节,以及王府与江南某些商号的往来。”
都察院?奉旨询问?沈青瓷心中一凛。是正常的核查,还是……有人借题发挥,想从王府这里打开缺口?
她迅速镇定下来,理了理鬓发,声音平静无波:“请几位大人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该来的,终究会来。无论对方是人是鬼,她都必须替王爷,守住这道家门。
蛛丝马迹,已隐约勾勒出巨大阴影的轮廓。
暗室密议,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升级。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愈发诡谲莫测的危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