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距离年关还有不到一月。江南的冬日本该是湿冷入骨,但扬州城内却因“江南总商会”筹建事宜而显得异样“火热”。钱万贯的“通海商行”门前车马不绝,各地商贾、地方官员乃至名流士绅往来如织,俨然已是江南商界无冕之王的气派。
然而,就在这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兴头上,一桩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扬州城上空,也震动了远在京城的各方势力。
腊月初三,夜。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突发大火!火势凶猛,迅速吞没了整栋三层木楼。更骇人的是,当晚“通海商行”东家钱万贯,正在醉仙楼顶层雅间,宴请几位从“北方”来的“贵客”(据事后幸存伙计回忆,其中一人似乎眼蒙黑罩,形容悍勇),以及扬州盐道御史刘秉仁等本地官员。大火起时,众人饮酒正酣,逃生不及……
待到天明火灭,醉仙楼已化为一片焦黑瓦砾。从废墟中扒出十余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经仵作初步勘验及幸存者辨认,钱万贯、刘秉仁,以及那几位“北方贵客”,皆在其中!一同殒命的,还有“通海商行”两名账房,以及刘秉仁的随从师爷。
消息传出,整个江南哗然!钱万贯是谁?江南新晋的商界巨擘,“江南总商会”最有力的推动者!刘秉仁是谁?手握盐政实权的监察御史,周濂的门生旧部!他们的突然死亡,而且是死于如此蹊跷的火灾,与几位身份不明的“北方客”一起葬身火海……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官府的初步结论是“酒楼后厨用火不慎,引发火灾”,但民间传言四起。有说是钱万贯得罪了人,被仇家报复;有说是刘秉仁贪污事发,被人灭口;更有甚者,将此事与之前沸沸扬扬的“黑鲨岛”、“津海卫走私”等传闻联系起来,猜测那几位“北方客”就是走私匪首,因分赃不均或灭口需要,酿成惨剧……
江南官场震动,商界人人自危。原本如火如荼的“江南总商会”筹建工作瞬间陷入停滞,与钱万贯过往密切的商号东主纷纷闭门谢客,或急于撇清关系。扬州知府焦头烂额,一边加紧“调查”火灾原因,一边紧急上报朝廷。
***
京城,镇北王府暖阁。
谢无咎与沈青瓷几乎同时收到了江南急报——来自沈青钰的密信,以及“留香阁”通过另外渠道获取的扬州官方邸报抄件。
“钱万贯、刘秉仁死了?还有几个‘北方客’?”沈青瓷看完密信,难掩震惊,“兄长信中说,那‘北方客’中,很可能就有‘独眼蛟’刘闯!这是……灭口?还是内讧?”
谢无咎眉头紧锁,盯着那几行字,脑海中飞速运转。火灾?太巧了。钱万贯和刘秉仁刚与“黑鲨岛”残匪接触不久,刚在推动“江南总商会”和“新航路”,就突然一起葬身火海,连带可能的匪首也一并消失?这绝非意外!
“是灭口,也是断线。”谢无咎沉声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钱万贯和刘秉仁暴露得太快,动作也太招摇,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也必然引起了他们背后之人的警觉。韦安在津海卫查得紧,我们在京城盯着四哥(谢允)和户部。他们怕了,怕顺着钱万贯和刘秉仁这条线,查到更深处,所以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死无对证!”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那几位‘北方客’恐怕也是被一并清理的。这样一来,江南商会之事暂时搁置,走私新线可能中断,津海卫那边的线索也可能断掉……我们之前的追查,岂不是……”
“未必。”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越是急着断线,越是证明这条线至关重要,也证明他们心中有多虚。钱万贯、刘秉仁虽死,但他们经营多年,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通海商行’的账目呢?刘秉仁经手的盐政文书呢?与户部、与四皇子府的往来证据呢?还有那些与他们合作的商号、船队……难道都能一把火烧光?”
他站起身,忍着腿痛踱了两步:“青瓷,立刻给兄长回信,让他趁此混乱之机,利用沈家在江南的人脉,暗中搜集钱万贯‘通海商行’及关联商号的账目副本、货单存根,尤其是与津海卫、北方客商往来的记录!还有刘秉仁在官场的关联网络,谁提拔的他,他与哪些京官来往密切,都要设法查证。动作要快,要隐秘!对方很可能也在忙着销毁证据!”
“是!”沈青瓷立刻提笔。
“另外,”谢无咎又道,“给韦安传信,告知江南突变。提醒他,对手已经狗急跳墙,津海卫那边务必加强戒备,防止他们转移或销毁关键物证人证,甚至……对调查人员下手。同时,让他留意,有没有新的、替代钱万贯和刘秉仁的角色出现,接管江南和走私线上的事务。”
消息迅速发出。谢无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江南这把火,烧得突然,却也烧出了对手的狠辣与惊慌。这背后,四皇子谢允,到底参与了多少?仅仅是默许,还是……直接策划?
他想起皇后娘娘让王公公带来的口信,想起四皇子“挂念”的问候。表面兄友弟恭,暗地里却可能策划着如此血腥的断尾求生。天家亲情,在权力面前,果真薄如蝉翼。
***
四皇子府,书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寒冬更冷。
谢允脸色铁青,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书案上:“废物!一群废物!本王府让他们收敛些,没让他们去杀人放火!还是在醉仙楼那种地方!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
幕僚垂首肃立,额角见汗:“殿下息怒。此事……据扬州那边我们的人回报,起火确系意外,是酒楼厨子醉酒打翻了油灯。只是钱万贯、刘秉仁他们恰好都在,又恰有‘客人’……实属巧合。或许……是天意。”
“天意?”谢允冷笑,“哪有这么巧的天意!钱万贯那个蠢货,近来张扬太过,本就惹人注目。刘秉仁也不是个省心的,手底下不干净。他们死了,倒也干净!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刘闯怎么也死在那里?是谁安排的?我们的人,还是……对方杀人灭口,顺便把我们的‘客’也捎上了?”
幕僚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借机,连刘闯也一并除了?是韦安?还是……镇北王?”
“都有可能。”谢允烦躁地挥挥手,“韦安在津海卫,手未必伸不到江南。至于老七……他那个媳妇的娘家就在江南,商界人脉广阔,暗中做点手脚,也不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谁,现在人死了,线索断了。对我们来说,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江南商会的事可以缓一缓,津海卫那边的压力也能轻一些。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谁再敢擅作主张,惹是生非,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是,殿下。”幕僚应下,迟疑道,“那……户部那边,刘秉仁留下的缺,还有江南盐道的差事……”
“朝廷自有安排,我们不必插手,也暂时不要推荐人。”谢允断然道,“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让父皇和朝中诸公去操心吧。我们……只需做好孝子贤臣即可。”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老七,这回算你反应快。但游戏,才刚刚开始。断了几条线,我还有更多的线。江南的财路,海上的利益,我志在必得。咱们……来日方长。
皇宫,养心殿。
永熙帝看着江南巡抚与扬州知府联名呈上的、关于“醉仙楼大火”及钱万贯、刘秉仁等人死因的紧急奏报,眉头紧锁。奏报中将火灾定性为“意外”,但语焉不详,对几位“北方客”的身份更是含糊其辞。
“韦安在津海卫的密奏到了吗?”皇帝问一旁的秉笔太监。
“回陛下,韦指挥使六百里加急密奏刚到,正要呈上。”太监连忙将另一份密封的奏折奉上。
皇帝拆开,快速浏览。韦安的奏折详细汇报了在津海卫查获违禁物资、追查“黑鲨岛”残匪以及与江南疑似勾连的线索,并提到了江南钱万贯、刘秉仁突然死亡之事,认为“事出蹊跷,恐非意外,请陛下下旨,彻查江南官商,以绝后患”。
两份奏折放在一起,意味截然不同。地方官想息事宁人,皇城司指挥使却要求深挖严查。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江南……盐政……漕运……海防……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走私网络。钱万贯、刘秉仁的死,太过巧合。这背后,恐怕牵扯的利益与势力,远超一场火灾本身。
他想起刚刚回京、闭门养伤的老七(谢无咎),想起看似安分、实则心思难测的老四(谢允),想起朝中那些为江南盐政、漕运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
“拟旨,”皇帝缓缓开口,“扬州醉仙楼大火,伤亡惨重,着江南巡抚、扬州知府妥善处理善后,安抚罹难者家眷。然钱万贯身为商贾,刘秉仁身为监察御史,深夜聚众酒楼,所为何事?同行‘北方客’又是何人?着都察院、刑部即派干员,会同皇城司,赴江南彻查此案!务必查清事实,明辨是非,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拟一道密旨给韦安,令他继续严查津海卫走私及‘黑鲨岛’余孽,凡有牵涉江南人事者,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随时密奏!”
“是,陛下!”
旨意迅速拟就发出。一场由江南一场“意外”火灾引发的、波及朝野的深层次调查,就此拉开序幕。风暴,终于从暗处转向了半明半暗之间。
江南惊雷,炸响了看似平静的棋局。
京华密雨,预示着更深层次的清洗与博弈。
而那位在府中“静养”的镇北王,知道自己的蛰伏期,恐怕要提前结束了。对手既然已亮出如此狠辣的手段,他也必须做好应对更猛烈风暴的准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