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门早已下钥。但镇北王府的马车持有皇帝特赐的“随时奏事”玉牌,仍得以在重重查验后,从偏门疾驰入宫,直奔养心殿。
暖阁内灯火通明,永熙帝显然也未安寝,正披着外袍,独自对着一盘残棋沉思。冯保悄声通禀后,谢无咎疾步而入,带着一身寒气。
“父皇,儿臣有紧急密报!”谢无咎将整理好的奏报及那块飞鹰残片、图样双手呈上,同时扼要禀报了莫老提供的线索、陈书办失踪前密会内务府之人的情报,以及刚刚收到的江南钦差遇袭、津海要犯被灭口两件骇人听闻之事。
永熙帝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握着棋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接过奏报,目光迅速扫过,在看到飞鹰残片与“郑”字图样时,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陡然一沉,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冯保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
良久,皇帝放下奏报,指尖在飞鹰图样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得可怕:“飞鹰……郑……内务府……好,真是好得很。”他抬眼看向谢无咎,“你这位‘故人’,可信否?”
“回父皇,此人追随儿臣生母多年,忠诚可靠,且其情报与津海铜牌、周汝昌案细节多处吻合,儿臣认为,可信度极高。”谢无咎答道。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你母妃当年,是因何早逝?”
谢无咎心中剧震,这是他心中多年的隐痛与疑团。柔嘉皇贵妃在他年幼时便郁郁而终,宫中传闻是因产后体虚,思念远嫁和亲的胞妹所致,但他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儿臣……只知母妃是积郁成疾。”
“积郁成疾……”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她性子温婉,与世无争,唯一的执念,便是她的妹妹,你的姨母。当年北戎求娶宗室女和亲,人选本有争议。你母妃不舍胞妹远嫁苦寒之地,多次向朕求情,甚至愿以己之俸禄加倍补偿替代人选之家。当时,朝中反对最力、主张必须选嫡亲宗室女以显诚意的,正是时任礼部侍郎的郑泰。而那时,郑家女刚被选入东宫为良娣,不久便诞下皇子,风头正劲。”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沉。皇帝虽然未明说,但话中之意已昭然若揭。当年郑家为了巩固自家女儿(即现在的郑贵妃)地位,打压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圣眷颇浓的柔嘉皇贵妃,借和亲之事推波助澜,加重了柔嘉皇贵妃的心病,间接导致了她的早逝!
“父皇……”谢无咎喉头有些发紧。
皇帝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回到飞鹰图样和奏报上,眼中再无一丝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断:“旧事暂且不提。如今看来,郑家所图,恐怕远不止当年争宠那般简单。走私军国禁物,勾结内外,戕害朝廷命官,袭击钦差……这是要掘我大胤的根基!”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无咎,你密查所得,尤其是飞鹰标记与内务府的线索,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严文清和韦安。此事牵涉宫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儿臣明白。”
“江南钦差遇袭,津海要犯被杀,对方已是图穷匕见。”皇帝停下脚步,眼中厉色闪现,“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我们快要碰到他们的痛处了。陈书办……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连接周汝昌、内务府乃至郑家的关键。朕会下令,明面上加大搜捕力度,暗地里,朕许你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你北境带回来的那支‘夜不收’。”
“夜不收”是谢无咎在北境精心训练的一支精锐斥候小队,人数不多,但个个擅长潜伏、追踪、刺探、破袭,是他手中最隐秘锋利的刀。皇帝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并允许他动用,可见决心之大。
“儿臣遵旨!”谢无咎心头凛然。
“此外,”皇帝沉吟道,“郑家势大,根深蒂固,仅凭现有线索,难以撼动。需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你之前说,通州账证中,有与江南刘秉仁及‘京中某公’的巨额银钱往来记录?”
“正是。”
“想办法,让这些记录,‘无意中’漏一点到都察院某些与郑家不睦,或者急于立功的御史手里。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从复杂账目中‘破解’出来的。矛头可以先指向……郑家在朝中的一些外围党羽,或者与郑家过往甚密、但又并非核心的官员。打草惊蛇,看他们如何应对,如何断尾求生。人在慌乱中,才更容易露出马脚。”皇帝冷静地布局,仿佛在棋盘上落下杀招。
谢无咎暗暗佩服父皇的老辣:“儿臣明白。此事儿臣会安排妥当。”
“去吧。万事小心。你的安危,亦至关重要。”皇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似有关切,更有无穷的审视与期望。
“谢父皇关怀,儿臣告退。”
谢无咎退出暖阁,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今夜所闻,信息量太大,牵扯太深。母妃的旧怨,郑家的野心,父皇的隐忍与布局……这已不仅仅是一桩走私案,更是席卷朝堂后宫的腥风血雨。
回到王府,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青瓷一夜未眠,见他归来,连忙迎上。谢无咎简要说了面圣经过和皇帝的新指令。
“动用‘夜不收’?还要故意泄露账目线索?”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父皇这是要引蛇出洞,甚至……逼郑家狗急跳墙?”
“不错。”谢无咎目光灼灼,“郑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常规查法难动其根本。唯有让其内部生乱,自相猜疑,主动暴露破绽,我们才能一击致命。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陈书办。‘夜不收’最擅长的便是寻踪觅迹,我即刻下令,让他们全力追查陈书办失踪前后的一切痕迹,以及内务府采办处那人的去向。”
命令迅速下达。潜伏在京畿的“夜不收”精锐被悄然激活,如同最敏锐的猎犬,沿着陈书办这条几乎断掉的线索,重新开始追踪。与此同时,在蒋文清的巧妙操作下,几份经过“加工”、暗示某些款项最终流向与几位名声不佳、又与郑家有些来往的官员有关的账目摘要,“恰好”被都察院一位以刚直急躁著称的御史“发现”。
朝堂之上,暗流骤然变得汹涌。
那位御史如获至宝,立即上本弹劾那几名官员贪渎不法、与江南案有染。虽然证据略显单薄,但在此风声鹤唳之际,皇帝立刻下旨将这几人停职待查。这几人惊慌失措,纷纷四处活动求救,其中两人情急之下,暗中向郑国公府的心腹管事求助,许以重利,请求郑家出手斡旋。
郑国公府内,气氛同样紧绷。郑泰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此刻坐在书房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其子,现任工部右侍郎的郑元奎侍立一旁,神色焦虑。
“父亲,都察院突然发难,针对那几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周汝昌的账目到底泄露了多少?会不会……”郑元奎压低声音。
郑泰闭目片刻,缓缓道:“慌什么。那几人不过外围,弃了也就弃了。关键是核心的东西不能暴露。陈书办……还没找到?”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内务府那边老郭(采办处管事)说,当天只是例行问些旧年采买价格,并无异常,之后陈书办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郑元奎道,“会不会……被对方先得手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动用所有暗线。还有,”郑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镇北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回京后看似闭门不出,但周汝昌案发后,陛下似乎召见过他。”
“探听不到具体内容。但王府最近出入的生面孔似乎多了些,尤其昨夜,谢无咎深夜紧急入宫,天明方归。”
郑泰手指敲着扶手,沉吟道:“这位王爷,不简单。北境几年,怕是练出了些真本事。他若是奉了密旨……对我们可不是好事。让宫里递个话,请贵妃娘娘在陛下跟前,适时提一提北境兵权过重、亲王久离封地恐非国家之福之类的话。另外,江南和津海那边闹得差不多了,该收手了,尾巴务必清理干净。告诉‘鹞鹰’,近期蛰伏,没有我的亲笔指令,不得有任何动作。”
“是,儿子明白。”
郑元奎正要退下,郑泰又补充了一句:“给康王府也递个信,让逸儿最近谨言慎行,多去陛下跟前尽孝,谈谈诗书,论论佛法,别的,一概不要沾。”
“是。”
郑家的应对不可谓不快,断尾求生,收缩防线,同时试图转移视线,给谢无咎制造麻烦。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夜不收”的行动效率远超他们的想象。
就在郑家下令全力搜寻陈书办的第三天夜里,“夜不收”的队长夜枭,带给了谢无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王爷,找到陈书办了!人在京西百花山深处一处废弃的炭窑里,还活着,但身受重伤,高烧昏迷。我们找到他时,他身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硬饼和一点水,似是被人仓促藏匿于此。附近有另一伙人搜索的痕迹,比我们早到不久,但似乎没找到准确位置。属下已将他秘密转移至安全地点,并请了可靠的大夫救治。”
陈书办还活着!这无疑是本案至今最大的突破!
“他身边可有什么东西?”谢无咎急问。
夜枭呈上一个油布包:“在他贴身衣物内层缝着,是一本极薄的绢册,上面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有几张夹带的票据。”
谢无咎接过,迅速翻看。绢册上记录的是周汝昌经手的一些绝密账目的副本摘要,以及几笔通过内务府采办处特殊渠道“洗白”并转移的巨额资金去向,其中多次出现“郑府”、“西郊别业”、“通州当铺”等字样。而那几张票据,竟是京师“汇丰”钱庄见票即兑的巨额银票存根,抬头赫然写着“郑记”!
铁证!这是能将郑家与走私案直接关联起来的铁证!陈书办果然留了后手!
“好!”谢无咎握紧绢册,眼中光芒大盛,“夜枭,你立下大功!全力救治陈书办,务必让他活过来,能开口说话!增派人手,严密保护,绝不能再有闪失!”
“属下遵命!”
证据在手,关键人证也在控制中。谢无咎知道,摊牌的时刻,就要到了。他需要立刻将这个突破性进展,密报给养心殿里那位正在布棋的帝王。而郑家在发现彻底失去陈书办踪迹后,又会如何反应?这场牵动朝野的惊天大案,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