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八方来贺

    最初的不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羡慕与忌惮。

    再后来,连嫉妒都没了。

    因为根本就没资格。

    姜锦瑟在众人膜拜得五体投地的注目下,雄赳赳地离开了贡院。

    她回到客栈时,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店。

    抬头看了看牌匾——心悦客栈。又低头看了看门槛。

    她扭头问小二:“是你们那个……心悦客栈?”

    不怪姜锦瑟有此疑惑。

    就这么说吧,她当初选这儿,图的就是一个便宜。

    明明她出门看榜前,它还只是个灰头土脸的小破店。

    一个时辰的功夫回来,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街面,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悬起,就连客栈的牌匾,也一并描上金了。

    “沈娘子回来了!恭喜恭喜!二位小郎君高中,小店也跟着沾光!”

    姜锦瑟意味深长地问道:“这是……”

    “嗨!”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沈娘子您不知道,方才放榜的消息一传开,咱们客栈门口就围满了人!这不,小的赶紧张罗张罗,总不能叫解元郎住得寒碜不是?”

    他一边引路一边絮叨,“从今日起,您几位的食宿全免,分文不取!天字号上房已经给您和沈解元、黎经魁收拾出来了,被褥全换了新的,窗纱也换了,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姜锦瑟拉长语调:“天字号上房……三间?”

    不是两间么?

    你和你弟弟一屋,两位小郎君一屋。

    掌柜是个人精,短暂的错愕后,当即笑着点头:“三间!三间!后院还给您备了辆马车,车夫是小的亲侄子,人老实,路也熟,您要去哪儿尽管吩咐。另外拨了个丫鬟,专门伺候您几位——喏,就是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福了福身,怯生生地唤了声:“沈娘子。”

    姜锦瑟:“平身。”

    小丫头:“……”

    掌柜:“……”

    正说这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沈娘子大喜!香云楼特来道贺!”

    唔,是她参加香会的地方。

    如今她的香囊,可全在这家铺子卖呢。

    香云楼掌柜将两个红木匣

    “沈娘子的香囊今早已一售而空,里头是这一批的尾款。”

    姜锦瑟打开瞧了瞧,眉梢一挑:“尾款……甚是丰厚啊。”

    香云楼掌柜畅快一笑:“东家说了,这一批香囊便不抽成了,往后也只抽一成。”

    姜锦瑟满意至极。

    果然,供死对头念书是对的。

    这才刚考上解元,便已吃到身份的红利。

    “掌柜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二人客套了几句,香云楼掌柜便识趣地告退了。

    姜锦瑟刚坐下,门外又有人来。

    “沈娘子在否?在下黄府管家洪德,奉我家黄江主之命,特来道贺!”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精干,目光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干练。

    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

    洪管家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沈娘子和解元郎笑纳。

    “七月初五,黄江主在江上设宴,特命小的送来请帖,还请解元与沈娘子赏光。”

    他双手递上一张大红请帖。

    上头烫金大字,气派非凡。

    黄顺江,江陵沙市船帮总舵主,荆帮首户。

    名下坐拥漕船八十余艘、码头五处、货栈十三座、良田千亩,人称一声黄江主。

    此人霸道,却也讲义气,与府衙、卫所皆有交情。

    姜锦瑟接过请帖:“洪管家辛苦,代我谢过黄江主。”

    洪管家刚走,又进来一位。

    来人五十来岁,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像个老学究。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

    “沈娘子安好。在下李府账房吴文渊,奉我家锦堂公之命,特来道贺。”

    他说话慢条斯理,礼数周全,弯腰行

    “这是锦堂公的一点心意,还请沈娘子和解元郎笑纳。”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七月初五,锦堂公在寒舍设宴,盼解元与沈娘子大驾光临。”

    李锦堂,江陵最大机户,荆缎商会会长。

    李家产业庞大,织机一百二十张、雇工五百人、绸缎庄七家,人称锦堂公。

    此人性情温雅谦和,外柔内刚,心思缜密,重义守信。

    更难得的是,他不欺下民,不攀官府。

    他虽为商贾,却饱读诗书,是江陵府出了名的儒商。

    沈家也来了人。

    沈家刚发迹不久,这一届沈公子也参加了乡试,没中。

    姜锦瑟记得,上辈子沈家成了昭国第一富商。

    当然,那是后话了。

    这一世,她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也不知沈家未来会怎样。

    沈家倒是识趣,只送了贺礼,没敢递请帖。

    估摸着也清楚,自家那点家底,跟黄家、李家比起来,还不够看。

    最后来的,是衙门的人。

    “在下知府衙门师爷师爷,奉徐知府之命,给沈解元送请帖。”

    他从袖中取出

    “徐知府说,七月初五,若解元有暇,还请过府一叙。”

    徐承安,字公靖,本为庆阳府守官。

    边境战乱方息,因其治军安民、政绩清谨,今年被调任至此,治理战乱后的江陵府。

    姜锦瑟看了眼,没有贺礼。

    切!

    七月初五,宴请当日。

    徐承安在花厅里等了半个时辰,师爷匆匆来报。

    “大人,前三甲都没来。”

    徐承安眉头一皱:“都没来?”

    “陆怀远没应任何邀约,在客栈养病。”

    师爷压低声音,“解元沈湛与经魁第三名黎朔……去了李家。”

    徐承安不解地说道:“李家?李锦堂?”

    “正是。”师爷轻声道,“听闻黄家与沈家也去了心悦客栈,想来也是送了请帖的,不知为何他二人偏选了李家。

    “若说沈家倒还罢了,才发迹,底蕴不如李家深厚。可黄顺江乃江陵沙市船帮总舵主,荆帮首户,他的面子可比李锦堂大多了。

    “陆怀远去李家,尚能理解。陆怀远乃张首辅外孙,有传言李锦堂与张首辅相识……”

    “传言而已。”徐承安摆了摆手,“若真与张首辅有往来,怎会不敌黄顺江?”

    “知府所言极是。”

    徐承安若有所思,指尖轻叩桌面:“沈湛、黎朔……他们为何会去李家?”

    李家的马车里,画风截然不同。

    姜锦瑟抱着一袋糖炒栗子,吃得忘乎所以。

    黎朔与小毛蛋各自抱着一罐糖豆,嘎嘣嘎嘣,炫得口水横流,嘴角沾满了糖霜。

    沈湛坐在一旁,瞥了瞥这三个吃货,神色一言难尽。

    三人吃了就睡,还睡得东倒西歪,沈湛更是没眼看。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沈湛亦有些犯困。

    刚要闭目养神,前方传来一阵霹雳啪啦的爆竹声。

    他一阵心惊肉跳,想看看三人是否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就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睡得沉,眉头都没皱一下。

    快到李家了,沈湛摇醒毛蛋,毛蛋踹醒黎朔,就是没人敢叫姜锦瑟。

    毕竟某人的起床气,阎王来了也得回避。

    黎朔与毛蛋唰的跳下马车,溜得比兔子还快。

    沈湛犯难了。

    叫吧,她火大。

    不叫,又不礼貌。

    “嫂嫂,到了,该下车了。”

    “嫂嫂。”

    “有人来买香囊。”

    “糖炒栗子出锅了。”

    全无反应。

    沈湛深吸一口气,终于放弃了言语唤醒。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指尖,正要轻点姜锦瑟的肩。

    姜锦瑟忽然睁眼,看看沈

    “趁我不备,想袭胸?”

    沈湛:“……!!!”

    李锦堂亲自在门口相迎。

    他穿一身浅灰鹿绸长衫,月白衬里,不见丝毫华艳,只在月光下微露浅纹,清隽如书院文士。

    见马车停稳

    “沈解元,沈娘子,黎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他说罢,

    “这位想必就是令弟吧?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他日必成大器呀!”

    姜锦瑟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有儒商之称的锦堂公,说话都这般中听。

    说起来,自己前世对李锦堂也有所耳闻。

    却不是因为他经商经得有多好,而是李家出了一桩悬案,轰动了整个江陵府。

    只不过当时江陵府被叛军攻占,朝廷无处插手。

    一直到叛军被逐出,朝廷才派了刑部的一位侍郎——姓顾,名廷章。

    此人素有“铁笔神断”之称,平生经手的疑案不下百桩,极少有破不了的。

    可就连顾廷章,也没能查出李家的真相。

    后来案子不了了之,李家也随之败落。

    姜锦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李家的案子,似乎正是发生在七月。

    “小师弟。”

    黎朔凑到沈湛身边,压低声音,“你为何要来李家呀?知府都拒了,偏偏选这儿。”

    沈湛的目光扫过他与姜锦瑟、毛蛋,淡淡反问:“不是你们要来的?”

    黎朔呵呵道:“你不放出消息,李家怎会准备糖炒栗子和糖豆?”

    沈湛没有说话。

    黎朔眯了眯眼。

    小师弟啊小师弟。

    我真想知道,你和小凤儿,究竟谁的秘密更多?

    以及你和李锦堂,究竟有何渊源?

    李锦堂并未在正厅设宴,而是将几人引至后院的小花园。

    园子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

    一弯浅池,几竿修竹,石径蜿蜒,花木扶疏。

    月光洒下来,池面泛起细碎的银鳞,竹影婆娑,暗香浮动。

    没有戏台,没有丝竹,只在水边摆了一张紫檀木长桌,几把椅子。

    席间每把椅子旁都挂着一只香囊,微风过处,清幽的草药香丝丝缕缕地散开。

    李锦堂温声道:“入夜蚊虫多,在下备了些驱蚊的香囊,诸位若不嫌弃,便挂上吧。”

    姜锦瑟低头一瞧,这不正是她放在香云楼卖的香囊么?

    香云楼掌柜说一大早被人买空,不会就是李锦棠买的吧?

    这个李锦堂,倒是会做人。

    几人落座,丫鬟们鱼贯而上,一道道菜品摆上桌。

    鹿鸣春晓、雁塔题名、蟾宫折桂、独占鳌头、青云直上、杏林春暖、琼林宴首、龙门跃浪、桂榜同登、三元及第。

    道道都是好彩头。

    李锦堂举杯,温声道:“沈解元少年高中,前途无量。在下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不待沈湛正要开口,姜锦瑟已先一步拿过了他手中的杯子。

    “我这小叔子不喝酒,这一杯,我代他喝了!”

    说罢一饮而尽。

    李锦堂微微一怔,随即抚掌笑道:“好!沈娘子好气度,不愧是解元与金魁的嫂嫂!”

    沈湛嘴角微抽。

    你就是自己想喝吧?

    姜锦瑟放下杯子,咂摸了一下滋味。

    这酒她前世喝过的那些琼浆玉液都不一样。

    她忍不住问:“锦堂公,这是什么酒?入口微辛,却有回甘,倒是别致。”

    李锦堂含笑答道:“此酒名为‘琥珀光’,是以桂花为引,佐以少许蜂蜜,陈酿三年而成。

    “那一点腥味,并非酒本身,而是杯中沾了秋鲈鱼子酱的余味——方才那道‘独占鳌头’,便是用秋鲈鱼子酱调的。”

    姜锦瑟恍然大悟,又抿了一口,果然品出了鱼子酱的鲜。

    “好酒。”她由衷赞道。

    李锦堂见她喜欢,便与她推杯换盏,聊了起来。

    他说话不急不缓,既有书卷气,又不失风趣,从江陵风物聊到各地奇闻,从制香聊到织造,竟句句都接得住姜锦瑟的话。

    二人相谈甚欢。

    沈湛的另一边,毛蛋与黎朔埋头干饭,干完去小花园里捉萤火虫。

    捉着捉着,人不见了。

    李锦堂笑道:“沈娘子好酒量,在下不胜酒力,先去醒醒酒。”

    这是要上茅房里。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李锦堂一走,姜锦瑟再也撑不住,咚的一声,一脑袋磕在桌上。

    ——不省人事。

    沈湛:“……”

    ? ?哟哟哟,这要怎么弄回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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