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面的假山后,忽然传出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姜锦瑟眸光一厉,当即纵身一跃,踏着树顶,稳稳落在假山后的草地上。
碧绿的草地上,正瘫坐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衣的少年。
他的乌发被高高盘起,戴着精致的玉冠,形容清瘦,皮肤白淅,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毫无血色,额角与脖颈都渗着细密的汗珠。
姜锦瑟蹲下身,大大方方地打量起对方的脸。
眉目精致,自带几分英气,右眼下有一颗滴泪痣,美得有些雌雄莫辨。
他微微喘着气,看得出虚弱脱力,寸步难行。
此时,沉湛也走到了假山后。
姜锦瑟指了指男子,又指向对面一览无遗的凉亭:“这就是你说的没人看见?”
沉湛:“”
男子气息游离若丝道:“姑娘放心,我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沉湛对姜锦瑟挑眉——他就说吧。
男子又道:“我只是听到了一些。”
沉湛:“”
姜锦瑟玩味地勾起唇角:“那我要不要杀了你灭口?”
男子虚弱一笑:“那今日的及冠礼怕是要变成葬礼了。”
姜锦瑟道:“你是安国公世子?”
蒋世子微微点头。
姜锦瑟摸了摸下巴,再次端详起他的容貌:“难怪瞧着有点眼熟,你的眉眼象极了你娘亲。”
蒋世子笑道:“看来姑娘已经见过我娘亲了。”
姜锦瑟道:“何止见过,我俩还挺熟呢。”
蒋世子面色苍白地看着她,眼底笑意不变:“我从未听娘亲提过姑娘,姑娘莫不是自来熟?”
好好好,这家伙看着病入膏肓,实际上是个绵里带刺儿的。
姜锦瑟拉过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搏上,神色复杂道:“你情况不妙啊。”
蒋世子道:“姑娘还会把脉?”
姜锦瑟道:“不会。”
蒋世子:“”
姜锦瑟道:“做做样子。”
蒋世子:“”
沉湛淡淡道:“你但凡有点力气,也不至于瘫坐在地上与我们说话,这可不象贵府的待客之道。”
蒋世子笑了:“本以为今日的宴会会很无聊,不曾想竟来了两个聪明人。”
他对姜锦瑟轻声道,“劳驾姑娘扶我起来可好?”
姜锦瑟站起身,对沉湛道:“你来扶。”
能使唤死对头,坚决不使唤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沉湛十分顺从地答应了,将虚弱的蒋世子扶了起来,眼里没有丝毫不悦。
姜锦瑟古怪地眯了眯眼。
这小子,这么喜欢蒋世子?
她问蒋世子:“你原本打算去往何处?”
蒋世子道:“回房。不知可否再麻烦二位。”
姜锦瑟没意见,正巧她有事想问蒋世子。
沉湛搀着蒋世子,把他送回了院落。
刚进屋,一个小厮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世子!您在这儿呢!吓死小的了!小的去叫人抬滑竿,到那儿发现您不见了,可给小的吓惨了!”
他随即看到两个陌生面孔,见二人衣着打扮似是府上宾客,便拱手行了一礼。
随后上前从沉湛手里接过自家世子,扶他坐下,又拿了软枕给他当靠背。
蒋世子对姜锦瑟与沉湛道:“二位请坐。”
又对小厮道:“你去泡壶茶来,再拿些冰镇的瓜果。”
小厮应声下去了。
姜锦瑟与沉湛在蒋世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姜锦瑟问道:“蒋世子,你刚从花厅过来?”
蒋世子忍俊不禁:“这也是看出来的?”
姜锦瑟环视了一番他的屋子:“你的屋子里并没有熏香,你身上却有檀香味,今日花厅宴客,正巧熏着檀香。”
蒋世子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姜锦瑟没有否认。
蒋世子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道:“姑娘似乎有话想问我。”
姜锦瑟道:“你也不笨嘛。”
蒋世子再次笑出了声,然而笑着笑着忽然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刚端着茶水与瓜果进屋的小厮把东西放在桌上后,立即走到他身前,轻拍着他的背:
“世子啊,您悠着点!别太激动了,仔细激动过头人没了!”
姜锦瑟与沉湛嘴角一抽。
贵府的下人,这么勇的吗?
姜锦瑟试探道:“要不蒋世子先歇息?我改日再向你求教。”
蒋世子等这阵咳嗽过去,才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还是现在问我吧。”
小厮也扭头对姜锦瑟道:“对啊姑娘,你有话赶紧问,世子都不知能不能活到明日。”
姜锦瑟:这么咒自家主子真的没关系吗?
蒋世子看出了姜锦瑟面上的惊讶,笑着解释道:“府上向来不避讳这些,姑娘莫怪。”
姜锦瑟讷讷道:“也挺好。”
能坦荡荡地把大限之日挂在嘴边,说明整个安国公府都做好了随时会失去世子的准备。
没有人哭哭啼啼,没有人心情压抑。
从一开始就知道宿命,从不拿悲天悯人的目光看他,只当他是个正常人,给了他与所有人一样的活法。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慈悲呢?
蒋世子对小厮道:“青石,你退下吧。”
小厮应声退了出去,不忘给几人合上房门。
蒋世子看了看姜锦瑟与沉湛,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沉湛知道姜锦瑟想问,把话语权交给了她。
姜锦瑟坐直了身子,郑重地望进蒋世子的眼眸:“世子,京城都在传你已经大好了,为何仍这般虚弱?是传言有误,还是你突然病情加重?”
蒋世子神色如常道:“我自幼体弱,去年更是一病不起,昏迷数月。然而上天慈悲,竟让我在上月苏醒。”
“休养数日后,我能吃能喝、能下地走动,我已经很满足了。”
姜锦瑟道:“恕我直言,你虽有了些许好转,然不宜辛劳,及冠礼于你而言仍颇有些勉强了。”
蒋世子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悲泯与同情,她象在看一个正常人,毫不避讳提及他的病情,而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他笑了笑,说道:“安国公府历代男丁活不过二十的诅咒,已绵延百年之久。如果我能活过今日的及冠礼,这个诅咒就能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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