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镖局陆家和临江妖城的关系，远比外界猜测的要深厚得多。
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打断了骨头，那筋也是连着的。
毕竟陆家祖上并非什麽清白的武修世家，而是前朝某位妖人大圣的家奴。
这份奴性刻在骨子里，哪怕前朝亡了百年，陆家嫡系到现在都还留着那根象徵臣服的妖辩，名为念旧，实为效忠。
这层关系，就算是妖城都很少有妖人知道。
大管家、十六长老和十七长老是知情人，上次陆瑾带人妖城问话，他们给陆家面子，并没有和津门来的小辈一般计较。
如今陆瑾再次上门催人，真当他们是泥人捏的。
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这群还没完全褪去兽性的妖人，十六长老和十七长老顿时露出了火气。
「小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可别胳膊往外拐了。」十六长老说道。
「你是？」孙掌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向他，「原来是汪禄叔，你没有带围脖，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这一句话，精准踩在了十六长老汪禄的雷点上。
「混帐小子，那是鬃毛，是雄狮的象徵，不是围脖。」
汪禄的狮子脸涨红，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修炼出了岔子，被火烧了，你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是是，鬃毛，鬃毛。」孙掌柜心里暗笑。
这狮子妖人的鬃毛没了，看着就像是被拔了毛的鸡，滑稽得很。
「行了，十六，少说两句。」大管家作为龙猪皇族的旁系血脉，有一丝龙猪血脉，对这些妖人有着天然的压制。
「先把巴图鲁大人放下，别惊扰了贵人。」
孙掌柜看向十六长老和十七长老擡着的金丝楠木棺椁。
棺木色泽深沉，隐隐泛着金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经历了岁月的侵蚀，依然难掩其尊贵。
好眼熟的棺材，这不就是他们去城北地下那座化僵墓里的主棺，怎麽到了这里来了。
现在的妖人也开始考古自家的祖坟了？
「金大管家，这位爷是？」孙掌柜问道。
大管家对着棺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说道：「这是清玄机亲王。」
「按辈分算，他是你们陆家主子千年前的老祖宗。」
「如今亲王从长生墓中苏醒，这是我妖人一族的祥瑞。」
「陆瑾，你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长生，让他也高兴高兴。」
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清玄机亲王从长生墓醒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大管家顺便让陆瑾回去告诉陆长生。
孙掌柜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里面躺着的是清玄机，那他随身客栈里面的又是谁？
难道是那个入殓小哥————孙掌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上次大家分完赃的第二天，惊鸿武馆的入殖小哥找上门来，花重金让他帮忙定做一张小殭屍同款的人皮面具和一副殭屍假牙。
「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吧？！」
就在孙掌柜胡思乱想之际，金丝楠木棺椁发出嘎吱一声脆响，沉重的棺盖被推开。
一股阴冷的屍气夹杂着淡淡的龙威，从棺材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九蟒五爪亲王服，面色苍白如玉，嘴角露出一对尖锐獠牙的少年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动作僵硬，眼神空洞而冷漠，扫视全场。
最後，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定格在了站在大厅中央的孙掌柜身上。
李想和陆瑾样貌的孙掌柜两眼相对。
一个是假扮的妖人亲王，一个是假扮的家奴後代，两人没有一个是真的。
「放肆！」
大管家见陆瑾」竟然敢直视亲王，而且眼神中毫无敬畏，顿时勃然大怒。
「小陆，你还愣着干什麽？！」
「见到主家的老祖宗，还不赶快跪下请安？！」
大管家是真的怒了。
他是坚定的皇族至上主义者，在他眼里，陆家就是奴才，奴才见了主子，哪怕主子只剩一口气，那也是天。
这陆家的後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一点规矩都没有。
等陆长生这个老不死的来了，一定要让他好好管教管教。
「跪下！」汪禄也在一旁怒喝，狮子吼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孙掌柜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盗墓无数，跪死人是家常便饭，不过那是为了求财和活命。
可跪活人，还是跪一个比自己小的後辈，这感觉真他娘的憋屈。
但现在这场面，几十双妖眼叮着，大管家和几大长老的气势之下。
不跪？
不跪怕是立马就要露馅，到时候别说拿宝贝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妖城都是个问题。
「早知道这小子在这儿装大爷，我就不来了。」
「现在来都来了，气氛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跪一个了。」
孙掌柜从心的膝盖一软，顺势跪了下去，还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奴才给主子请安。」
他把头埋在地上，声音颤抖，听起来像是激动，实则是憋屈。
棺材里，李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掌柜。
这卖高价黄纸的老狐狸也有今天。
不过，戏还得演下去。
李想通过胸腔共鸣，发出那种特有金属质感的声音。
「谁是你的主子，本王是巴图鲁。」
孙掌柜一愣，随即在心里疯狂吐槽。
巴图鲁，怕不是扒土撸。
专门扒妖朝的坟土，撸里面金银珠宝的扒土撸。
「是是是，巴图鲁大人。」孙掌柜连忙改口，头都不敢擡，「奴才嘴笨，该打。」
「行了，起来吧。」
大管家见陆瑾跪下了，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身，对着李想恭敬一拜，然後看向孙掌柜，语气冷淡。
「小陆，你回去给张屠夫的女儿说————」
张屠夫，指的便是津系军阀的张大师。
这位大帅早年间是个屠夫，後来投身北洋大统领，杀妖人，杀土匪，杀贪官，杀出了一条血路，最终成为了北洋军阀除了大统领之外的二号人物。
他在妖人圈子里的名声，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星。
「我们妖城答应了就一定会帮忙。」
「不过什麽时候派人，派多少人，那得看我们的安排。」
「现在时机未到，让她少拿北洋军阀的名头来压我们，逼急了，我们也未必怕了她。」
这话说得硬气，其实也就是拖字诀。
孙掌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苦着一张脸。
「金大管家，这怕是不行啊。」
他一脸的为难，「张小姐下了死命令，要是请不来你们，我也不用回去了。
「」
「这————」
大管家眉头微皱。
他嘴上硬，心里也知道真把这位姑奶奶惹急了，後果不堪设想。
一旁汪禄听了这话，火气又上来了，獠牙外露，低吼道：「这群狗娘养的军匪，欺人太甚！」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个黄毛丫头给撕了。」
「十六，闭嘴。」
大管家呵斥了一声，沉吟片刻，目光看向孙掌柜。
突然，他有了主意。
「小陆，你这麽为难，那就别回去了。」
「什麽？」孙掌柜一愣。
大管家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留下来，尽心尽力伺候巴图鲁大人。」
「至於外面，我会派人去传信，就说你在妖城做客，正在商讨出兵事宜。」
「啊？！」
孙掌柜傻眼了。
这叫什麽事儿，还要给这个扒土撸当奴才。
大管家一锤定音，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来人，带小陆去偏房休息。」
「是。」
几名妖人护卫立刻上前将孙掌柜请」了下去。
孙掌柜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李想，眼神幽怨得像个深闺怨妇。
李想则是微微颔首，如同没有看见一般，然後便被大管家恭恭敬敬请出了大厅。
「巴图鲁大人请到後山的养龙殿，那里靠近玉蟾，龙气最盛，最适合大人恢复。」
养龙殿，这是妖城内规格最高的建筑，位於地下溶洞的最深处，也是最接近天然玉蟾的地方。
整座大殿都是用白玉砌成，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聚灵阵法。
李想被安置在殿内的一张巨大的寒玉床上。
大管家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李想点上了一炉在此刻价值连城的龙涎香，然後才恭敬退下，并贴心关上了殿门。
随着殿门关闭，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李想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坐姿，直到确认周围确实没有窥探的视线後，才整个人瘫软下来。
「演戏真累啊————」
他揉了揉笑僵了的脸————哦不对，是面具。
这人皮面具恨逼真，可是戴久了还是有些不透气。
李想翻身下床，走到大殿中央。
这里正对着上方的天井，那只巨大的玉蟾就在头顶不远处，散发着莹莹绿光。
「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李想只觉得浑身舒泰。
【处於特殊风水宝地玉蟾望月核心区域】
【风水师经验+1】
【风水师经验+1】
【——————】
「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在外面修炼十天。」
李想盘膝坐下，用风水师的望气之术，仔细打量着这座养龙殿。
「聚气阵、锁灵阵、养屍阵————」
「这妖城的手笔果然不凡，光是这地板下的风水阵，就足够一些人研究一阵子。」
就在李想沉浸在风水玄学中时，城主府的另一边，一场关於他的秘密会议正在召开。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大管家坐在首位，十六长老汪禄、十七长老以及其他几位留守的妖人高层分列两旁。
此时的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了在李想面前的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大管家，那个人真的是清玄机亲王吗？」
一名负责情报的鼠妖人长老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这件事太蹊跷了，亲王怎麽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复苏？」
「而且，他的记忆似乎————」
「哼，你在怀疑我们的眼睛？」
汪禄冷哼一声，打断了鼠妖人的话。
「我和十七亲自擡的棺材，那股子纯正龙威，难道还能有假。」
「就算记忆混乱，也是变成殭屍无法保留太多生前记忆造成的，这有什麽好奇怪。」
十七长老也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我也确认过了，不管是样貌、气质，还是那种对我们血脉的天然压制力，都做不得假。」
「而且————」
大管家坐在首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人都已经请进来了，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他是假的，迟早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们瓮中捉鳖，他也跑不掉。」
「如果他是真的————」
大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我们就倾尽全城之力，开放宝库，用尽一切资源去提升他的实力。」
「只有让他尽快达到宗师级，觉醒屍王的真正威能，才能号令沉睡在临江地下的殭屍大军。」
「这是我们妖城最後的底牌，也是我们反攻的希望。」
众长老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接下来说说官道的事情。」
大管家话锋一转，看向众人。
「张屠夫的女儿逼得紧，我们不能完全不给面子，但也绝不能真的去给他们当炮灰。」
「派人是要派的，但派什麽人，什麽时候派，派去哪里，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我们可以派一些老弱病残去凑数，或者故意拖延时间。
"
「总之，要在保存实力的前提下，尽量把水搅浑。」
「十六，这件事你去安排。」
「是。」汪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獠牙，「我最擅长这个，保证让张家丫头挑不出毛病。」
「至於这个陆瑾————」
十七长老皱了皱眉，「这个小辈，比起陆长生来说，简直差远了。」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被张家丫头当枪使唤。」
「无妨。」大管家摆了摆手，「陆家只是我们的棋子，只要陆长生这条老狗听话，陆家就翻不了天。」
「对了，黑水古镇那边的局势如何了？」他向鼠妖人长老问道。
负责情报的鼠妖人长老汇报导：「根据最新的情报，第二批支援的三位津门宗师赶到了前线。」
「丐帮的夏卿，霸刀门的龙五，还有那个郭病夫，这三个都是狠角色。」
「他们一到，联手最先赶到的宗师们布下了大阵，硬生生把扩散的鬼祸给压回去了。」
「据说现在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反攻的号角。」
「按照这个进度，最多再过两三个月，鬼祸就能彻底平息。」
「哼，便宜他们了。」
汪禄有些不爽，「我们妖城在那边损失了好几位高手，这笔帐迟早要跟他们算。」
「还有那个陆长生。」
十七长老说道：「听说他在黑水潭里得到了大机缘，突破到了大宗师，这老东西一直有吃里爬外的嫌疑，不得不防。」
「陆长生？」
大管家笑了笑，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放心吧，他永远不会背叛。」
「为什麽？」众长老不解。
大管家神秘一笑，「因为他的命，不在他自己手里。」
至於具体原因，他并没有细说。
「最後一个议题。」
大管家看向众人，「张屠夫的女儿太强势了，一来临江就给我们下马威。」
「有妖人向我提议，派出刺客，刺杀她，以此来警告张屠夫，我们妖城也不是好惹的。」
「不可。」
「大管家，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大部分长老都表示反对。
「杀了张云裳，就是彻底撕破脸皮，张屠夫这个疯子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调动大军来围剿我们。」
「到时候，就是鱼死网破。」
「现在的我们，还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大管家也知道这个提议太激进，现在提出只是想看看众长老的态度。
「那就先放一放。」
「不过，也不能让她太嚣张。」
「找个机会，给她制造点麻烦，让她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养龙殿内，李想全神贯注的感受着玉蟾望月」的风水局。
这确实是个好地方，不仅能刷风水师的经验，还能藉助那股纯净的月华之力，洗链自己的精气神。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
「主人。」门外传来了孙掌柜的声音。
「叫本王巴图鲁大人。」李想淡淡说道。
随後门被推开一条缝，孙掌柜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他一进门，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色的符纸，动作麻利的贴在了房间四个角落。
「嗡—
—」
一道淡淡的波纹闪过，随即隐没。
这是静音符，贴上之後，哪怕里面敲锣打鼓，外面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孙掌柜转身看着依旧盘膝而坐的李想。
「行了，入殓小哥，别装了。」
孙掌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秦老弟跟我说过，你鼻子比狗还灵。」
「我这刚一靠近，恐怕你就闻到我身上那股子土腥味了吧？」
他盯着李想，笑道：「说实话，我这辈子见过胆子大的，没见过像你这麽大的。」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竟敢假扮成妖人亲王混进这妖城里来。」
李想见状，也不再端着架子。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看着孙掌柜，脸上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彼此彼此。」
「孙掌柜，你的胆子也不小啊。」
「还敢大摇大摆地顶着陆瑾的皮囊跑来这里来，你就不怕陆长生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说吧，你来这里干什麽？」孙掌柜收起笑容，正色问道。
「跟你一样。」
李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头顶的玉蟾。
「我们算是半个同行，自然是你干什麽，我就干什麽了。」
「你也为了那个宝库？」孙掌柜眼睛一亮。
「实话跟你说吧，我藉助陆瑾的身份，来看看能不能光顾下临江妖城几百年存下来的宝库。」
孙掌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收到确切消息，这妖城的宝库里，不仅有金山银山，还存着一件稀世珍宝。」
「什麽珍宝？」李想好奇问道。
孙掌柜缓缓吐出几个字：「牛顿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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