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岳深知，到了他这个境界，因果是最碰不得的东西。
是他给李想指了路，才导致这六个年轻人坠入黄泉。
这份沉重无比的因果业障，几乎要成为他武道心境上的一道裂痕。
如果这六个人真的死在了阴曹地府，那他关岳就是间接扼杀了人族未来的六位大宗师。
这份罪孽，他承担不起。
但现在，他看到了他们。
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看他们六人那隐隐之间同气连枝、在百万鬼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气度。
这六个小家伙，在阴曹地府那种极端恶劣的环境里，非但没有被死气同化，反而像是六把在九幽黄泉中淬火重生的绝世宝剑，变得更加锋利，更加深不可测了。
「好小子，不愧是我关岳看中的人。」
关岳的目光在李想那张被屍鬼皮囊遮掩的脸上多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他没有传音，也没有表露任何相认的迹象，只是在眼底深处，流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与赞赏。
这天大的因果，总算是圆满解开了。
而且，看到李想几人安全出现，关岳的心中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才是大新朝的後辈！
这才是人族的脊梁！
只要有这等能在地狱中杀个来回还不折损锋芒的年轻人在，人族，就永远不会亡！
在李想这边。
当关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虽然低垂着眼眸，但【秋风未动蝉先觉】的感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天下第一大宗师视线中的那一丝如释重负。
李想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自然明白关岳在想什麽。
「关盟主也是性情中人，这份因果，算是两清了。」
李想没有抬头去回应，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按在腰间【斩鬼刀】的刀柄上，体内的五行武劲与道法清气犹如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不仅没有因为关岳的到来而有丝毫的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因为。
李想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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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根本就没有结束。」
李想那双幽蓝色的【法眼】透过重重迷雾，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两片原本属於赤尻阎王和黑天大老爷化身炸裂後留下的虚无空间。
「阎王的大宗师化身，或许对於普通的大宗师来说是不可战胜的神明。」
「但在关岳这种练到打破常理的存在面前，被一刀秒杀确实不冤。」
「可是……」
李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两个被斩爆的家伙，可是阴曹地府的十大阎罗啊！」
「他们是存活了无数个纪元，与天地同寿的古老存在，他们的真身，可是实打实的拥有着圣人实力的恐怖怪物！」
「这等存在，哪怕只是一具跨界投射的化身，又怎麽可能被一刀就这麽轻易地抹去所有的生机？！」
李想的直觉在疯狂地示警。
他仿佛能听到，在那虚无的空间背後，有什麽更加恐怖、更加违背常理的东西，正在酝酿。
似乎是为了印证李想的猜测。
半空中。
关岳在看完了李想几人後，并没有像下方那些欢呼的修士一样认为胜局已定。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并没有垂下，反而是被他双手紧紧握住，横在了胸前。
刀锋之上，那股浩然正大的青色武罡，不仅没有因为斩杀了强敌而减弱，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犹如一轮在黑夜中升起的青色太阳。
关岳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不滚出来吗？」
关岳的声音如闷雷般在半空中炸响，震得周围的空间泛起层层涟漪。
「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把戏，骗得了下面的那些小辈，可骗不过关某手中的这把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
「桀桀桀桀……」
「哈哈哈哈哈！！！」
两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了极致诡异与恐怖的笑声，毫无徵兆地从那片看似已经什麽都没有的虚空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
这笑声，就像是指甲在刮擦着玻璃，又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膜深处撕咬。
下方那些原本还在欢呼的人族修士，听到这笑声的瞬间，欢呼声就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没……没死？！」
「这怎麽可能，关盟主那一刀明明已经把他们劈成飞灰了啊！」
在数百万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半空中。
那片原本属於黑天大老爷化身炸裂的虚无地带，突然开始疯狂地扭曲。
那些原本已经消散在空气中的黑色光雨，竟然如同时间倒流一般，以一种违背了所有物理法则的诡异方式，迅速地倒卷而回！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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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深邃的幽冥规则，在天空中轰然成型。
在扭曲的中心。
一轮巨大无比、通体漆黑如墨的残月，缓缓地从虚无中升起。
这轮黑月，比之前黑天大老爷头顶的那轮要庞大十倍不止，它散发出的黑光，竟然将周围倾泻而下的暗红色血雨都强行吞噬了进去。
在那黑月的最中心。
一道乾瘪、枯槁，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正是黑天大老爷！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关岳。
「关岳，你确实让老夫感到了一丝惊喜。」
黑天大老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布摩擦，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高傲。
「将凡俗武道练到能够斩灭圣者化身的地步，你确实有资格骄傲。」
「只可惜……」
黑天大老爷伸出那犹如骷髅般的枯瘦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身後的那轮巨大黑月。
「你终究只是一个人，你还不懂，什麽是真正的『规则』。」
：
而在另一侧。
那片属於赤尻阎王被斩成两半的虚空中。
一团暗红色的业火，突然在虚空中毫无徵兆地燃烧了起来。
这团火，不是从外部点燃的，而是从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属於赤尻阎王的血肉微粒中，自行滋生出来的。
「吼——！！！」
伴随着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嗜血的咆哮。
那些暗红色的火焰疯狂地交织、凝聚。
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赤尻阎王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在那团业火中，如同凤凰涅盘一般，完好无损地重新勾勒出了轮廓。
暗红色的战甲没有一丝裂痕，狰狞的猿猴面孔上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他双手握着一柄全新的、燃烧着更炽烈业火的巨大金箍棒，从火海中一步踏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暴虐气息，比被关岳斩杀之前，竟然还要强横三分。
「想杀本王？」
赤尻阎王那猩红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关岳，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到极点的弧度，露出了满口森白的獠牙。
「关岳，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
「本王乃是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之一，是从那齐天大圣斩下的本源恶念中诞生的无上存在！」
「本王的神通，岂是你这区区凡俗武夫能够理解的？」
赤尻阎王仰天狂笑，手中的金箍棒猛地一顿，震得虚空疯狂颤抖。
「本王这门神通，名为『避死延生』！」
避死延生！
这四个字一出，站在下方废墟阴影中的李想，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竟然是避死延生！」
李想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阅读妖城古籍和各种神话秘辛时，曾看到过关於这种逆天神通的只言片语。
传说中，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这根本不是什麽高级的治癒术，也不是什麽滴血重生的肉体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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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涉及到宇宙最底层因果律的恐怖概念！
「这是一种概念上的『欺骗』。」
李想的大脑在飞速地解析着这门神通的本质。
「当赤尻阎王被关岳一刀斩杀的那一瞬间，他利用这门神通，强行斩断了自身与『死亡』这个概念之间的因果连接。」
「他将自己被杀的这个『果』，通过因果律的扭转，嫁接到了无尽的虚无之中，从而让自己的状态，强行回溯到了被攻击之前的最巅峰时刻！」
这简直就是耍赖！
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赌上性命发出的绝杀一击，对方只需要动用这门神通，就能瞬间将一切清零，满血复活，甚至变得更强！
「这还怎麽打？」
郭开在旁边听到了李想压低声音的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绝望。
「大宗师的体力也是有极限的，关盟主刚才那一刀肯定消耗极大，如果这些怪物可以无限复活，那……」
郭开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将会是一场被活活耗死的绝望之战。
不仅是李想等人看出了端倪。
半空中。
关岳那张冷硬如铁的国字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镇定，但那一双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根根暴起。
他很清楚。
刚才那一记「拖刀式」和斩灭双王的绝杀一击，已经抽调了他体内近乎三成的本源武罡。
他本以为能够毕其功於一役，彻底震慑住这群阴曹怪物。
但他没想到，这上四境圣者的化身，竟然携带着如此不讲道理的规则底蕴。
「呵呵呵……」
黑天大老爷那沙哑空洞的笑声再次响起。
他高悬在黑月之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关岳，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戏谑。
「关岳，你确实是个人杰。」
「如果你生在远古那个灵气充沛，大道完整的时代，或许你真的有资格与我等真身平起平坐，论道九天。」
「但可惜啊。」
：
黑天大老爷摇了摇头，那只独眼中闪过一抹残酷的杀机。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被残破天地困住的可怜虫。」
「你永远也无法理解，我们这些与阴曹地府同在的存在，拥有着怎样的底蕴。」
黑天大老爷缓缓抬起手中那根由白骨打造的法杖，指向了後方那座已经彻底贯通、正在源源不断向外喷吐着幽冥死气的奈何金桥。
「你看看你的身後。」
「这奈何金桥，连接的不仅仅是百万大军，它更是连接着整个阴曹地府的本源！」
「只要这桥不倒，只要通道还在。」
「我们这些化身，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阴间汲取力量！」
黑天大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让所有阳世生灵绝望的疯狂。
「我们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而你呢，关岳？」
「你这具凡俗的肉身，你那引以为傲的武道罡气，还能支撑你挥出几刀？」
「两刀？三刀？」
赤尻阎王也上前一步，与黑天大老爷并肩而立，手中的金箍棒上业火燃烧得更加猛烈，将半边天空都映照成了血红色。
「和他废什麽话！」
赤尻阎王发出一声暴虐的狂吼。
「关岳，本王刚才大意了，让你占了点便宜。」
「现在，本王倒要看看，你那所谓的天下第一，在这无穷无尽的幽冥法则面前，到底能撑到几时！」
「杀——！！！」
伴随着赤尻阎王的一声怒吼。
天地变色。
黑天大老爷头顶的残月轰然暴涨，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规则锁链，犹如千万条毒蛇般，从四面八方朝着关岳绞杀而去。
赤尻阎王则是挥舞着金箍棒，身形化作一团毁灭的暗红流星，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威能，再次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向关岳的头顶！
两大拥有圣人底蕴、且能无限复活的阎王化身。
在这一刻，不再有任何轻敌，而是拿出了百分之百的绝杀姿态，联手对关岳发起了最致命的围攻！
：
「轰轰轰轰——！！！」
半空中。
青色的刀气、暗红的业火、漆黑的锁链，在瞬间绞杀在了一起。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犹如十二级台风般在黄浦江畔肆虐。
下方的魔都城隍防线，在这一波又一波的余波冲击下，成片成片地坍塌。
无数的城隍御鬼者和刚刚赶到的各派援军，甚至连靠近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绝望中拼死抵御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底层鬼军。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争。
这是一场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浩劫。
「砰——！」
半空中。
关岳那高大巍峨的身躯，在硬抗了赤尻阎王一记重棒，同时被黑天大老爷的规则锁链抽中後背之後，终於不可遏制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的身形在虚空中连连倒退了数十步，每退一步，脚下的空间都会被踩出一圈细密的裂纹。
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他那身藏青色的长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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