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李道友……」林玄枢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你?!」
另一边,重瞳子楚天的反应比林玄枢还要剧烈。
「蹬、蹬、蹬!」
楚天连退了三大步,脚跟磕在了一块凸起的墓碑残骸上,险些摔倒。
他那双能够看破阴阳两界虚妄的重瞳,在这一刻,黑白二气疯狂地交织、碰撞,犹如两个失控的黑洞,在眼眶中剧烈地旋转着。
「不对……不对!!」
楚天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殷红的血泪再次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但他却强忍着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死死地盯着那具肉身,又猛地看向李想。
「没有幻术……没有易容……没有骨相的改变!」
楚天像是在极力否认着什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沙哑。
「在我的重瞳视界里,这两具身体的本源骨相、气血运转的初始回路……竟然是完全同源的!」
楚天放下血淋淋的双手,指着棺材,又指着李想,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
「这具肉身……它不是照着你的样子捏出来的,它在法则层面上,就是你!」
死寂。
乱葬岗的中心,这处阴风怒号的极死之眼,在楚天的这句话落下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两把沉重的枷锁,齐刷刷地锁定在了李想的身上。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躺在棺材里的是李想,站在外面的也是李想。
秦锺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在阴曹地府的白骨王座上强行争取的这一线生机,他心心念念要用来逆流还魂的「先天无垢肉身」,竟然长着他师弟的脸?
这特麽到底是救秦锺,还是在给李想招魂?!
此时此刻,作为一切目光焦点的李想。
他站在原地,看着棺材里那张闭着双眼的、与自己毫无二致的脸庞,瞳孔在最初的一瞬间收缩成了针芒状。
「嗡——」
脑海中,【心猿意马】的被动特性在察觉到宿主情绪即将失控的瞬间,犹如一头愤怒的远古巨猿,在识海中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股绝对理智的野兽本能,硬生生地将李想心头涌起的惊悚、荒谬与寒意,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纯净的先天灵气灌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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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像林玄枢那样失态後退,也没有像楚天那样流下血泪。
他缓缓地转过头,迎着林玄枢和楚天那犹如见鬼般的复杂目光,非常无奈地、坦然地摊开了双手,耸了耸肩膀。
「别这麽看着我。」
李想的语气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有些害怕。
「如果我说,我此刻心里的震惊和迷惑,一点都不比你们少,你们信吗?」
林玄枢咽了一口唾沫,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他看着李想那双清澈且深邃的黑眸,苦笑了一声。
「贫道自然是信李道友的。」
「如果这具肉身真的是你提前准备的後手,你根本不需要冒着这麽大的风险,带着我们深入这等绝地。」
林玄枢走到棺材旁,强忍着那种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时的心理不适感,目光死死地盯着棺内的躯壳。
「但这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完全和秦锺道友交代的不一样啊。」
「秦道友说,这是他太奶奶为了他『极死而生』而准备的还魂容器,既然是为他准备的,怎麽可能会是李道友你的模样?」
「而且,就像楚天说的,这甚至不是单纯的外貌相似,而是本源上的同源!」
楚天也走了过来,重瞳死死地锁定在棺内肉身的眉心处,冷冷地补充道:「如果是普通的肉身容器,即便长得像,灵魂入驻时也会产生排斥。」
「但这具肉身,它的气机、它的毛孔开合,甚至它散发出的那股极阳之气,都和你修炼的功法有着惊人的契合度。」
楚天猛地转头看向李想,声音低沉如铁。
「李想,你跟我说实话。」
「这真的不是你什麽时候留下的一具分身?或者是你那从未谋面的父母,给你留下来的某个同卵双胞胎兄弟?」
面对楚天这近乎於逼问的猜测。
李想没有动怒。
他直接走到了棺材的边缘,甚至没有动用斩鬼刀的刀鞘去隔绝,而是直接伸出了一只手,将手掌贴在了那具「无垢肉身」的胸膛上。
「扑通……扑通……」
手掌下,传来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心跳声。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灵魂。」
李想闭上眼睛,【入殓师】的特性【屍感】顺着手掌渗透进这具肉身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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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死人,也不是植物人,它就是一具单纯的、被某种无上手段催生出来的生命载体。」
「它的内部乾乾净净,没有因果,没有执念,也没有任何三魂七魄曾经驻留过的痕迹。」
李想睁开眼,收回手,转头看向楚天。
「楚天,你的猜测不成立。」
「他不是我的分身,也不是我的兄弟。」
「这就是一具被人凭空『捏』出来的容器!」
李想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森冷。
「只不过,这个『捏』出这具容器的人,不知道用了什麽逆天的手段,提取了我的气机,或者说……」
李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晚在骨窟酒馆里,喝下【大圣酒】後回溯的记忆。
那个抱着襁褓中的自己,撕裂空间逃亡的老者李忠。
以及那个在临江城外,开着寿衣铺,逼自己学习入殓手艺的「便宜爷爷」。
李想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提取了我的血脉本源,以我为模版,量身定制了这具先天无垢肉身!」
这个推断一出,林玄枢和楚天再次陷入了死寂。
以活人的血脉本源为模版,量身定制一具肉身!
这种手段,别说是普通的修行者,就算是上四境的圣人,想要做到这等犹如造物主般的事情,也必须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到底是谁干的?」林玄枢喃喃自语。
「是秦钟的太奶奶吗?」
「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麽要耗费如此庞大的心血,在这本该是留给秦锺还魂的阵眼深处,放一具以你为模版的肉身?!」
是啊,为什麽?
这才是整个事件中最核心,也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盲点。
秦锺拼了命地在阴曹地府的王座上挣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具肉身上。
可现在,这具肉身根本不是为他准备的!
「如果师兄的灵魂,在阴阳界河贯通的瞬间,逆流而上,试图进入这具肉身……」李想的脑海中迅速推演着那种可怕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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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斥!」
「绝对的排斥!」
楚天的重瞳中闪过一抹残酷的光芒,「这具肉身的法则本源是你,秦钟的灵魂如果强行闯入,就等於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热油里。」
「他不仅无法还魂,他那原本就被幽冥规则侵蚀的灵魂,会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本源法则碰撞下,瞬间被撕成碎片,形神俱灭!」
死局!
这不仅是一个救不了人的死局,这简直就是一个专门为了将秦锺彻底抹杀而布下的绝命杀阵!
「好恶毒的算计……」
林玄枢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抬头看向四周那阴风怒号的乱葬岗。
「秦道友的太奶奶,为什麽要这麽做?秦锺可是她的嫡亲曾孙啊!」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秦锺活着回来?她布下这极死而生之局,让秦锺成为阴天子的容器,其实就是为了去献祭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位隐藏在幕後的老妪,其心肠之冷酷,手段之残忍,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李想站在棺材旁,他的目光从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肉身上移开。
眉头,深深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
很不对劲。
李想的脑海中,各种信息碎片在疯狂地碰撞。
「如果这仅仅是为了抹杀师兄的灵魂,她大可以在阵眼里放一具充满腐蚀死气的毒屍,甚至直接放一个能绞碎神魂的杀阵,为什麽非要大费周章,用我的本源去培育这具完美无瑕的『先天无垢肉身』?」
「这具肉身的存在,一定有其更深层的意义。」
「这绝对不是用来杀人的工具,而是某个人,或者某股势力,为了『复生』或者是『降临』而准备的最完美的道基!」
但是,这具肉身的模版是他李想!
谁会需要一具长得和李想一模一样,连气血本源都同源的肉身?
「便宜爷爷,不可能。」
「难道是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李天?他没死?他需要这具肉身重活一世?」
不,也不对。
李想立刻否决了这个荒谬的念头。父亲如果是为了复生,何必用自己的儿子的本源去捏造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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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推断,仿佛都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就在李想陷入沉思之际。
一阵阴冷的江风,夹杂着远处黄浦江畔隐隐传来的、四大阎王化身与杨渊大宗师交手的恐怖轰鸣声,吹过了这座死寂的乱葬岗。
这阵风,吹起了地上的枯叶和骨粉,也吹动了李想长衫的下摆。
「嗯?」
李想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鞋底,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是【寻龙本能】在被动状态下,捕捉到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地脉波动。
李想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
「怎麽了,李道友?」林玄枢察觉到了李想的异样,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想没有回答,他闭上了双眼。
「嗡——」
【风水师】的特性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寻龙本能,望气之术!
黑白二色的线条,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这片乱葬岗、甚至整个临江禁区的三维立体地脉模型。
在这个模型中,无数条代表着死气、怨气、阴煞之气的黑色线条,如同百川归海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扎入了他脚下的这座荒坟之中。
这正是他们之前判断的「极死之眼」,是万煞聚阴局的核心阵眼。
这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
随着李想感知深度的不断下潜,当他的意念穿透了表层的极死煞气,试图触摸这片地脉的最底层逻辑时。
李想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中,爆射出两团犹如实质般的骇人精光!
「不对劲!」
李想的声音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寒意。
「这地势……根本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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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转头,看向林玄枢和楚天,语速极快。
「玄枢道长,楚天,你们退後,退到十丈之外,用雷法和重瞳封锁周围的空间,不要让任何气息外泄!」
见李想如此如临大敌的模样,林玄枢和楚天不敢怠慢,立刻向後暴退。
林玄枢指尖雷光闪烁,几道符籙瞬间飞出,将周围的阴气隔绝;楚天的重瞳之中黑白二气交织,死死地盯着周围的虚空。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抬起右脚,调集体内的【盘龙大筋】与五行暗劲,朝着身旁一块凸起的墓碑残骸,重重地跺了下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块墓碑残骸被踩得粉碎,但李想这一脚的暗劲,却犹如一条钻地龙,直接顺着地表,打入了地底数十丈的深处!
「破妄,寻真!」
李想低吼一声。
在【寻龙本能】的视界中,随着这一记暗劲的强行破坏,那层掩盖在地脉表层的「万煞聚阴」格局,终於像是一块被撕裂的幕布,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而透过这道裂痕,李想看到了这片大地的真实面貌。
「嘶——!!!」
李想倒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屍气。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无比。
「骗局……」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李想看着地底那真实的风水走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後跟直冲天灵盖,连头皮都快要炸开了。
「李道友,你到底看到了什麽?」林玄枢在十丈外焦急地问道。
「我看走眼了。」
李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是我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甚至,连那位布下此局的秦钟的太奶奶,可能都被人给蒙在了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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