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具肉身，既是替死鬼，又是还魂的容器？
这怎麽可能做到？
「前辈，您这话是什麽意思？」林玄枢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妪深吸了一口气，她那双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智慧光芒。
「天道要杀的，是你李想的本源，是你身上那些违背了底层逻辑的规则。」
「所以，这具肉身必须以你的血脉为模版，才能骗过天道的锁定。」
「而锺儿，他现在是阴天子，他的灵魂中蕴含着阴曹地府最庞大、最纯粹的幽冥本源。」老妪看着李想。
「当这具肉身吸足了锺儿输送过来的幽冥本源，它的位格就会被强行拔高到一个足以引起天道忌惮的程度。」
「到了那时，天道雷劫降临，这具肉身首当其冲。」
「而我们要做的……」
老妪的语气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是在天道雷劫劈碎这具肉身，抹除你『本源烙印』的那个绝对瞬间！」
「让锺儿斩断阴天子的因果，灵魂逆流而上，直接冲入这具被天雷劈碎、但尚未完全湮灭的无垢肉身之中！」
「借天道雷劫之威，洗去这具肉身上的所有伪装与杂质！」
「借毁灭之中的那一丝生机，让锺儿涅盘重生！」
「这，才是真正的『极死而生』！这才是真正的『偷天换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听完老妪这番堪称疯狂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逆天大计。
无论是李想、林玄枢、楚天，还是见多识广的叶独城。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彻底的停滞。
借天道雷劫洗去烙印？
借毁灭中的生机涅盘重生？
：
这计划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疯子在做着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前辈……」
林玄枢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这计划……这计划的容错率，恐怕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啊！」
「天道雷劫何等恐怖，稍有偏差，别说是藉机还魂了，那具肉身连同秦道友的灵魂，会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劈成最基本的虚无粒子！」
「更何况，要在雷劫劈下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把握住那个『绝对瞬间』，这要求对时机和规则的掌控力，甚至超出了上四境圣人的范畴！」
林玄枢的话，句句直击要害。
这是一个理论上完美，但实际操作中几乎必死无疑的计划。
老妪没有反驳林玄枢。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
「老身知道这很难，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是锺儿唯一能够摆脱阴天子宿命，重新做人的机会。」
「也是你，李想，能够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老妪看着李想。
「如果这具肉身毁了，或者计划失败，天道的抹杀会立刻锁定你真正的本体。」
「到那时，你必死无疑。」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老妪，看着棺材里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肉身，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越来越密集、散发着恐怖天威的紫色雷霆。
没有退路了。
从他踏入这个临江禁区开始，他就已经深陷这个逆天大局之中。
「好。」
李想的声音冰冷而坚决。
「既然这是唯一的路，那我就陪您赌这一把。」
「您需要我做什麽？」
李想知道，老妪既然出现在这里，并且将这个计划全盘托出，那就一定有需要他出手的地方。
：
老妪看着李想，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我需要你……」
老妪缓缓地端起手中的那个粗瓷大海碗，将那碗散发着诡异平静气息的浑浊汤水，递到了李想的面前。
「喝下这碗孟婆汤。」
「什麽？！」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大惊失色。喝孟婆汤？！
这可是能洗去一切记忆、斩断前尘往事、让人彻底忘却自我的幽冥神物！
李想如果喝了这碗汤，他就不再是他了！
「老人家，你这是在开什麽玩笑？！」
叶独城勃然大怒，他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李想的身前。
「你让这小子喝孟婆汤？这和杀了他有什麽区别？！」面对叶独城的暴怒，老妪并没有退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想。「这碗汤，不是让他忘却记忆。」
「而是要借这孟婆汤中蕴含的极致『轮回本源』之力，在天道雷劫降临的瞬间，强行将你的『命格』与这具肉身的『命格』进行一次极其短暂的置换！」
老妪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只有这样，天道才会被彻底欺瞒，将所有的毁灭之力倾注在这具肉身之上。」
「而你，也能藉此机会，斩断天道对你的锁定。」
「并且……」老妪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想。
「只有你喝下这碗汤，你的灵魂才能与这阴曹地府的规则产生短暂的共鸣，你才能……成为那个在最关键时刻，接引锺儿灵魂还魂的『锚点』！」
李想听着老妪的解释，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将自己的命格、灵魂，甚至记忆都押上牌桌的惊天豪赌。
「如果我喝了这碗汤，我还能不能保持清醒？」
李想看着那碗浑浊的汤水，沉声问道。「你会经历前所未有的灵魂撕裂，你的记忆会被无数次冲刷。」
老妪没有任何隐瞒。
「能否守住本心，不迷失在轮回的虚妄之中，全看你自己的意志。」
：
李想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担忧的林玄枢、楚天，又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犹如怒目金刚般的叶独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口暗金色棺材里，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肉身上。
「秦师兄……」李想在心底低声呢喃。
他没有再犹豫，绕过叶独城，大步走到老妪面前。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粗瓷大海碗。
「这碗汤，我喝了。」
李想看着老妪，眼神清明而决绝。
「不过，老人家，我希望您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骗局……」
李想的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
「就算我化身厉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算计我的人。」
老妪看着李想，深深地点了点头。
「老身，愿以这数万年的轮回功德作保。」
李想不再多言。
他仰起头，将那碗浑浊的孟婆汤，一饮而尽！
「轰——！！！」
伴随着汤水入腹。
李想只觉得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力量，瞬间在体内炸开！
这股力量没有温度，没有颜色，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遗忘」规则。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强行拉扯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灰色漩涡之中。
无数的记忆碎片，从他出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到在安乐堂里给死人化妆，再到黑水古镇的生死搏杀……
这些画面，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疯狂地剥离、粉碎！
「守住……必须守住！」
李想在识海深处发出绝望的咆哮。
：
【心猿意马】被他催动到了十二成的极限，犹如一头愤怒的巨猿，在灰色的漩涡中疯狂地挥舞着双臂，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流失的记忆碎片。
但他发现，这股力量太庞大了。
这根本不是个人意志能够抗衡的规则碾压。
他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他的自我认知正在迅速瓦解。
「我是谁……」
李想的意识越来越微弱，在无尽的灰色漩涡中下坠，这是一种超越了肉体痛苦的折磨，那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剥离。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扔进了强酸中的生铁，表面的锈迹、哪怕是铁骨本身，都在被那种名为「遗忘」的恐怖规则一层层地腐蚀、溶解。
安乐堂昏黄的油灯光芒在扭曲中熄灭。
黑水古镇那漫天的纸钱和血雨化作了飞灰。灵墟福地里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渐渐远去，变成了微不可闻的杂音。
「我……是谁？」
李想的意念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心猿意马】的咆哮声越来越远，那头象徵着绝对理智的巨猿，在孟婆汤这等触及世界底层逻辑的神物面前，也显得如此的无力，庞大的身躯正在被灰色的漩涡一点点地撕碎、吞噬。
如果不是因为他兼修了【道士】的内景地，有着超出常人的神魂底蕴，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第二境武修，在喝下这碗汤的瞬间，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白痴。
但现在，李想也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自我认知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
「李想……」
「不……我不能忘……」
「秦锺……师兄……」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就像是被橡皮擦在用力擦拭的铅笔画，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难道，我真的要在这里迷失吗？」
李想在心底发出一声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叹息。
就在他的最後一丝清明即将被那灰色的漩涡彻底淹没，灵魂即将坠入永恒虚无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李想的识海最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声音，不是来自外界，也不是来自那灰色的漩涡，而是来自他自己灵魂的最核心处。
：
准确地说，是来自他不久前，在枉死城外城那间破败的骨窟酒馆里，喝下的那一碗大圣酒！
「嗡，嗡嗡——！」
那股原本潜伏在李想灵魂深处，被他强行压制住的轮回法则碎片，在孟婆汤这极致「遗忘」规则的刺激下，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神龙，轰然苏醒！
暗红色的光芒，带着一种狂野、辛辣，却又混合着某种诡异果香的刺鼻气味，瞬间从李想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这股光芒，不是防御，而是最狂暴的进攻！
「嗤啦——！」
暗红色的光芒犹如一把燃烧着业火的利刃，直接将那试图吞噬李想意识的灰色漩涡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这是……」
李想那即将溃散的意识猛地一震，就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突然喝到了一口甘霖，那种快要消散的自我认知，被这股暗红色的光芒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大圣酒的力量！」
李想立刻反应过来。
这大圣酒中，蕴含着齐天大圣成佛时剥落的一丝回溯与眷恋，同样带有轮回的法则碎片。
老鬼猿曾经说过，这酒能让人在轮回的法则中来去自如。
以毒攻毒！
用轮回法则，去对抗轮回法则！
但李想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赌对了，那股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暗红色光芒，便犹如脱缰的野马，彻底失去了控制。
它没有仅仅停留在保护李想的意识上，而是顺着那被撕裂的灰色漩涡，带着李想的灵魂，朝着一个未知、深邃，充满了无尽古老气息的维度，疯狂地冲了过去！
「轰隆隆——！」
李想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犹如光速般倒退，时空的碎片在他的周围疯狂飞舞。
他感觉自己跨越了空间的距离，跨越了时间的维度，甚至跨越了生死与轮回的界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那种撕裂灵魂的速度感终於缓缓平息。
李想的意识，悬浮在了一片金光璀璨的虚空之中。
这里没有阴曹地府的死气，也没有阳世的喧嚣，有的只有一种浩大、庄严、仿佛能容纳三千大千世界的无上佛韵。
但在这种佛韵之中，却又夹杂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无法无天的绝世妖气与桀骜！
：
「这是哪里？」
李想在虚空中稳住心神，努力地环顾四周。
突然。
「踏，踏，踏……」
一阵极其沉重，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踏碎凌霄般霸气的脚步声，从虚空的深处缓缓传来。
伴随着这脚步声，周围那些金色的佛光与黑红色的妖气开始剧烈地翻滚、交织，犹如在迎接一位无上主宰的降临。
李想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他的视线尽头。
一道身影，缓缓地从光芒的中心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李想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呼吸彻底停滞。
哪怕他在这大新朝的乱世中见过无数的强者，见过大宗师的威严，见过极道阎罗的恐怖，但在看到这道身影时，他依然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战栗。
那是一个猴子。
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瘦小，但却给人一种能够撑起整个宇宙般错觉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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