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金辉漫过并州城头的残堞,将斑驳的血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厮杀声渐歇,幸存的将士们或坐或卧,倚着断戟残戈,任由晨风拂过沾满血污的脸颊。高长恭立在城门之下,玄甲上的血渍已凝成暗褐色的斑块,他望着遍地狼藉的战场,听着伤兵低低的**,眉宇间并无半分大胜的喜悦,反倒是笼着一层沉沉的郁色。
“殿下,”高思捧着清点好的名册,步履蹒跚地走来,他肩头的伤口裂了,殷红的血珠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此战共斩杀西魏兵卒七千余众,生擒降卒两千三百人,缴获战马四百余匹,军械无数。只是……我军折损亦重,羽林卫阵亡三百一十七人,新兵殉国五百余,伤者逾千。”
高长恭接过名册,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性命,都是一户盼着儿郎归乡的人家。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传令下去,阵亡将士的遗体,皆以薄棺收殓,登记好籍贯姓名,待战事平定,尽数送归故里。家眷抚恤,加倍发放,不得有半分克扣。降卒愿归乡者,发放路费,遣送回籍;愿从军者,编入辅兵,严加管束。”
“末将遵命!”高思抱拳领命,转身欲走,却又被高长恭叫住。
“黑风寨的存粮,虽被尉迟迥的骑兵焚毁大半,却还余下些许,尽数运往伤兵营。城中百姓,若有自愿捐粮捐药者,官府登记造册,战后加倍偿还。”高长恭顿了顿,又道,“再挑十名精干斥候,快马加鞭,将捷报送往邺城,禀明陛下。”
十匹快马,载着写满捷报的竹简,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并州城,朝着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像是在苍茫的大地上,刻下了并州的忠魂。
三日后,邺城。
这座大齐的都城,正沐浴在暮春的暖阳里。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酒肆茶坊里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宫墙之内,紫宸殿的龙涎香袅袅飘散,却掩不住殿中那股威严肃穆的气息。
龙椅之上,端坐的正是大齐开国皇帝高澄。他年方二十有九,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仪与锐利,一身明黄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阶下站着一众文武大臣,皆是神色肃穆,垂手而立。
“陛下!”一名内侍快步走入殿中,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高声禀道,“并州八百里加急捷报!兰陵王殿下率三千守军,大破西魏尉迟迥三万大军,斩敌七千余,生擒降卒两千三百,解并州之围!”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文武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振奋之色。高澄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他抬手道:“呈上来!”
捷报被送到龙案之上,高澄迅速翻阅着,指尖划过那些记录着战功的文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待看完最后一字,他猛地将捷报拍在案上,朗声道:“好!好一个高长恭!不愧是我高澄的儿子!以三千之众,破三万强敌,壮我大齐声威!”
文武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陛下洪福齐天,我大齐将士骁勇善战,此乃国之幸事!”
吏部尚书崔暹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兰陵王殿下此战居功至伟,当重重封赏,以励三军!臣以为,当晋封殿下为一字并肩王,加食邑五千户,赏黄金千两,锦缎万匹!”
“崔尚书此言甚合朕意!”高澄颔首,正要准奏,却见兵部尚书高隆之出列,眉头微皱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兰陵王殿下虽战功赫赫,然终究年少,若封赏过厚,恐易滋生骄纵之心。再者,并州乃我大齐北门重镇,若殿下权势过重,恐……”
话说到此处,高隆之故意顿住,可那未尽之言,却已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文武大臣们皆是噤声不语,目光落在高澄的脸上,等着他的决断。
高澄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高隆之,冷声道:“高尚书此言,是觉得朕的儿子,会有二心?”
高隆之心中一凛,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为大齐江山社稷着想!”
“江山社稷?”高澄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江山,是靠将士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长恭死守并州,浴血奋战,换来的是边境安宁,百姓安居!这样的功勋,莫说晋封一字并肩王,便是赏他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朗声道:“传朕旨意!晋封高长恭为兰陵一字并肩王,加食邑五千户,擢升为并州大都督,总领并州军政民三务!其麾下阵亡将士,皆追赠三级爵位,家眷终身由朝廷供养;伤者赐银百两,好生医治;有功将士,按绩封赏,绝不亏待!”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高隆之也只能低着头,跟着附和,脸上满是不甘。
高澄看着阶下众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岂会不知,这些世家大族,对他这个新皇,对高家子弟,始终心存忌惮?可他偏要重用长恭,偏要让天下人看看,高家的儿郎,不仅能打下江山,更能守得住江山!
紫宸殿外,一株老槐树的枝桠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微风拂过,吹落了几片嫩绿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恰好被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踩碎。
来人是御史中丞宋游道,他刚从殿外路过,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复杂。高澄登基不过半年,根基未稳,如今这般提拔高长恭,固然能增强皇室力量,却也难免会激化与世家大族的矛盾。这邺城的平静之下,怕是早已暗流涌动了。
与此同时,并州城。
高长恭正站在伤兵营中,看着军医为伤兵包扎伤口。这些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折了腿,有的身上插着箭矢,却个个眼神坚毅,没有半分怨怼。
“殿下,”一名断了腿的新兵,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高长恭按住,“末将无能,未能战死沙场,反倒成了累赘。”
“胡说!”高长恭沉声喝道,语气却带着一丝温和,“能活着,便是最大的胜利。待伤愈之后,你们依旧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那新兵眼眶一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跑来,脸上满是喜色,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殿下!陛下圣旨到了!”
高长恭心中一动,连忙整理好衣冠,带着一众将士,朝着府衙大堂走去。
大堂之上,传旨太监尖着嗓子,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圣旨。当听到“晋封高长恭为兰陵一字并肩王,加食邑五千户,擢升为并州大都督,总领并州军政民三务”时,堂下的将士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高长恭亦是心头一震,他望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父亲登基之后,朝中暗流汹涌,此番将并州军政民三务尽数交给他,既是无上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重托。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笑眯眯地将圣旨递到高长恭手中:“兰陵王爷,陛下念您劳苦功高,特意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还有御用的铠甲一副,已在府外候着了。”
高长恭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接过圣旨,声音铿锵有力:“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走传旨太监后,高思凑上前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王爷!陛下此举,乃是将整个并州都托付给您了!日后您在并州,便是说一不二的天!”
高长恭摆了摆手,目光却望向邺城的方向,眸色深沉:“父亲信任我,我便不能辜负他。西魏虎视眈眈,北方柔然蠢蠢欲动,并州乃是大齐的北大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堂下的将士们,那些熟悉的脸庞上,满是兴奋与期待。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将士!陛下的封赏,是对我们此番血战的肯定!从今日起,我高长恭,与诸位同生共死,死守并州!西魏若敢再来犯,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柔然若敢南下,我定率铁骑踏平其王庭!”
“誓死追随王爷!”
“死守并州!寸土不让!”
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大堂,穿透了层层云霄,直冲天际。
高长恭望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父亲在邺城,要面对的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要稳固的是大齐的万里江山。而他,便是父亲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守护着并州这片土地,为父亲的大业,扫清一切障碍。
邺城的皇宫深处,高澄正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望着并州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恭”字,那是长恭出生时,他亲手为儿子刻下的。
“长恭,”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勿要负我所托。待朕扫清朝堂的魑魅魍魉,稳固这大好河山,便与你一同,挥师南下,一统天下!”
身后的阴影里,一名黑衣侍卫躬身道:“陛下,高隆之与几世家大族的家主,在府中密会,似有异动。”
高澄的眸色瞬间变得冰冷,手中的玉佩被攥得咯吱作响:“跳梁小丑,也敢螳臂当车。传令下去,严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敢挡我大齐江山者,杀无赦!”
“遵命。”黑衣侍卫躬身退去,消失在阴影之中。
高澄望着窗外的天空,乌云渐渐聚拢,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并州的高长恭,尚不知晓邺城的暗流,依旧在为整饬军务,加固城防而奔波。
他知道,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剑,守好脚下的这片土地。
因为他是高长恭,是大齐皇帝高澄的儿子,是大齐的兰陵一字并肩王,是注定要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
乌云越聚越浓,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而大齐与西魏的战火,也注定会愈演愈烈,席卷整个北方大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