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的寿宴在推杯换盏与虚伪的恭维声中落下帷幕。美酒佳肴,笙歌曼舞,掩盖不住底下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宾客们陆续散去,只留下少数被特意留下的人,进入了总统府一间更为私密、装饰更为考究的会客厅。
留下的人不多,除了袁世凯的几名心腹幕僚,便是张作霖、卢永祥、卢小嘉父子,以及另外两三位地位尊崇、与袁关系匪浅的督军或元老。
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宴会时更加凝重。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一种无声的期待。
袁世凯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大总统的礼服,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众人。他左手边站着他的长子袁克定,也是一脸精明。
张作霖率先起身,他红光满面,显然在刚才的宴会上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他对着袁世凯一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关外汉子的豪爽:“大总统!卑职远在关外,无以为敬,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大总统笑纳!”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一名副官捧着一个硕大精美的锦盒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袁世凯面前的桌案上,然后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锦盒上。张作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亲自上前,缓缓打开了盒盖。
顿时,一片耀眼的金光映入眼帘!
锦盒内,整齐叠放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袍服以最上等的江南云锦制成,上用金线、彩丝绣着五爪金龙腾云驾雾、翻江倒海的图案,龙眼以宝石镶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威严霸气,富丽堂皇到了极点!
“嘶——” 厅内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虽然早有传闻张作霖准备了“大礼”,但亲眼见到这僭越至极的龙袍,还是让在座不少人心中震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贺礼了,这是赤裸裸的投其所好,甚至是表态!
袁世凯的目光瞬间被那金灿灿的龙袍牢牢吸住,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想当皇帝,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朝思暮想,几乎成了执念。此刻,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袍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怎能不让他心跳加速,热血上涌?他强忍着立刻起身抚摸的冲动,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喜悦,早已暴露无遗。
“雨亭(张作霖字),你……你有心了!” 袁世凯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张作霖见状,心中大定,正要趁热打铁,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顺便暗讽一下卢家父子那所谓的“宝贝”不过是哗众取宠——
“大总统!” 就在此时,卢永祥也站了起来,声音沉稳,却清晰地打断了张作霖即将出口的话,“卑职犬子,在杭州偶得一件古物,觉其非凡,不敢私藏,特来敬献大总统,恭贺天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卢家父子。张作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心中暗道:来了!看你们能拿出什么破烂玩意儿,跟我的龙袍比?
卢小嘉上前一步,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比龙袍锦盒小得多、但同样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匣。他动作庄重,缓缓将木匣置于龙袍锦盒旁边,然后后退一步,躬身道:“请大总统御览。”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袁世凯也暂时将目光从龙袍上移开,看向那个紫檀木匣。他之前确实听到风声,说卢小嘉在杭州挖到了“疑似传国玉玺”的宝贝,但他只当是以讹传讹,或是卢家为了造势搞出来的噱头。此刻见卢家父子如此郑重其事,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期待和……怀疑。
卢小嘉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打开了木匣的锁扣,掀开了盖子。
明黄色的锦缎衬垫上,一方通体莹润、造型古朴、雕琢着盘螭钮的玉印,静静地躺在那里。玉质温润,光泽内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威严。玉印正面,八个鸟虫篆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厅内有人失声惊呼!
就连袁世凯,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双眼死死盯住那方玉印,呼吸骤然急促!龙袍虽好,终究是死物,是新做的。可这传国玉玺,那是自秦汉以来,象征着“皇权天授、正统所在”的至高信物!是无数帝王梦寐以求的至宝!其意义,远非一件龙袍可比!
张作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方玉印,脑子里嗡嗡作响。传国玉玺?真……真的假的?这东西失踪几百年了,怎么可能被卢小嘉这个纨绔挖出来?一定是假的!对,肯定是假的!
卢小嘉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继续朗声道:“大总统,此玺与数箱前朝金银珠宝一同出土于杭州明德学堂工地。卑职不敢擅专,已寻多位金石大家、考古名家共同鉴定,皆言此物形制、玉质、雕工、沁色,乃至侧边修补之‘金镶玉’痕迹,均与史载之传国玉玺一般无二!卑职父子以为,此乃天意,特献于大总统!”
袁世凯听得心潮澎湃,但毕竟老谋深算,强压激动,沉声道:“兹事体大,不可不察。” 他转头吩咐:“去,请宫中旧藏典籍,再传几位专攻金石古玉的老供奉来!”
立刻有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几位白发苍苍、戴着老花镜的老学究被请了进来,同时还搬来了几大箱古籍图录。
在袁世凯和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几位老供奉围着那方玉玺,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对照着古籍上的拓片和图样,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察看起来。他们时而低声交流,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发出惊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翻动书页和老者们低语的窸窣声。
终于,为首的一位最年长、资历最深的供奉放下放大镜,颤巍巍地转过身,对着袁世凯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回禀大总统!老臣等反复比对查验,此玉玺……无论形制、尺寸、玉料、篆文、雕工、乃至侧畔‘金镶玉’之痕,皆与《辍耕录》、《历代帝王传国玺考》等典籍所载,分毫不差!且玉质古润,沁色自然,包浆厚重,绝非近代仿制所能及!此物……极有可能便是失落数百年的传国玉玺!”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响!几位督军元老面面相觑,难掩震惊。袁世凯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天佑中华!天命归袁!”
他看向卢小嘉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热切:“后生可畏!卢督军,你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此宝献于国家,功莫大焉!”
卢永祥连忙躬身:“大总统谬赞!此乃大总统洪福齐天,天命所归,方使我儿偶得此宝,实乃天意!非我父子之功也!”
张作霖在一旁,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一阵青一阵白。传国玉玺!竟然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卢家走了什么狗屎运?!自己那件费尽心思准备的龙袍,在这传国玉玺面前,简直成了笑话!一件新做的衣服,怎能比得上象征正统的千古重器?
他不甘心!眼看袁世凯的注意力全被玉玺吸引,自己的风头被抢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因“僭越”而引来猜忌(虽然袁世凯喜欢,但公开献龙袍毕竟敏感)!他必须做点什么!
“大总统!” 张作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干涩,“传国玉玺事关重大,是否……是否还应再请西洋仪器,或者多找几位方家,仔细勘验一番?以防……以防有失啊!” 他话锋一转,又指向自己的锦盒,“卑职这件龙袍,乃是请了奉天最好的十位绣娘,用金线孔雀羽,历时数月,呕心沥血绣成,专为恭贺大总统万寿无疆!还请大总统过目!”
他试图将袁世凯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龙袍上。
袁世凯此刻正被“天命所归”的狂喜冲击着,闻言有些不耐烦,但张作霖的面子也不能不给,便随口道:“雨亭有心了,龙袍……嗯,也不错。” 说着,目光随意地扫向那件依旧金光闪闪的龙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卢永祥身后的卢小嘉,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恰好能让在场几人听清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爹,这龙袍……上面的龙,怎么看着和咱们玉玺上的龙……不太一样啊?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正准备发话安抚张作霖的袁世凯,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再次仔细看向那龙袍上的金龙图案。
张作霖更是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死死盯向那件他亲自验收过、明明应该是五爪的龙袍!
只见灯光下,那腾云驾雾的金龙张牙舞爪,威猛霸气,但仔细看去……那龙足之上,分明只有四趾!
四爪蟒!不是五爪金龙!
“轰——!”
张作霖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稳!他明明记得,老裁缝给他看的是五爪!他亲自验收的也是五爪!怎么会变成四爪?!难道是老裁缝弄错了?还是……有人掉包?!谁?!谁敢?!
而此刻,袁世凯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看看桌上那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至少专家说是),再看看张作霖献上的、只有四爪的“龙袍”(蟒袍),一股被戏弄、被羞辱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翻腾!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张作霖送一件蟒袍给自己,是什么意思?是讽刺自己“沐猴而冠”,不配真龙天子吗?!还是别有用心,故意折辱?!
他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面如死灰、浑身僵硬的张作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雨……亭……你……这是何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