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江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中,却有一处奇特的角落——临街一栋六层老楼的底商,三家店铺并排而立。左边是24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顾客络绎不绝;右边是连锁药房,玻璃窗擦得锃亮;唯独中间那间铺子,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转让”的字条已经褪色,玻璃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就是李富贵送给陈九的铺子。
下午两点,陈九晃晃悠悠出现在街角。他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引来路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径直走到中间那间铺子前。
“啧啧,好地方,真是好地方。”他仰头看着三层楼高的铺面,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李富贵手里接过钥匙时,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还历历在目。陈九当然知道这铺子有问题——不,不是有问题,是太“有意思”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下的侧门,“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铺面内部很大,足有三百多平,挑高近六米,原本是打算做高端服装店的,所以装修了一半就停了工。裸露的水泥柱,半截的隔断墙,堆在角落的建筑材料,处处透着荒废感。
但陈九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任由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照亮半个店面。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笑了。
“阴气这么重,难怪租不出去。”
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个废弃的铺面。但在陈九眼里,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淡淡的灰色雾气在地面流动,墙角有暗影蠕动,天花板上有水渍般的痕迹,仔细看,那些痕迹竟像是扭曲的人脸。
最诡异的是,在店铺最深处,那面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承重墙前,有一道“门”。
那不是真实的门,而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界限这边,是正常的空间;界限那边,光线扭曲,空气仿佛粘稠的液体,隐约能听到窃窃私语,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却听不清内容。
阴阳门。
陈九在古籍上见过相关记载,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是阴阳两界的薄弱点,类似空间裂缝,阳气衰弱、阴气旺盛时会自然形成。活人长期靠近这种地方,轻则体弱多病,重则神志恍惚,甚至被阴物缠身。
“难怪李富贵这么大方。”陈九嘟囔着,随手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手中把玩,“不过也好,这种地方,正适合我。”
他抬脚往里走,赤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走到那道“阴阳门”前,他停下脚步,歪着头仔细打量。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面普通的混凝土墙,墙上还有些没抹平的水泥疙瘩。但在陈九眼中,这面墙像是蒙着一层水幕,水幕后面隐约有影子晃动。他伸手去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不是墙壁的冰凉,而是一种深入灵魂的寒意。
“有意思。”陈九收回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随手贴在墙上。
黄符刚贴上,就“嗤”地一声燃起青绿色的火焰,瞬间烧成灰烬。灰烬没有飘落,而是凝成一个奇怪的纹样,在空中悬浮片刻,才缓缓消散。
“怨气不小啊。”陈九挠挠头,又从布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罗盘——正是他祖传的寻龙盘。
罗盘刚拿出来,指针就疯狂转动,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那道“门”。陈九眯眼看了看刻度,嘴里念念有词:“壬山丙向,子午冲煞,阴气汇聚,阳不压阴……果然是至阴之地。”
他收起罗盘,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阳光能照到,相对暖和些。他从布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馒头,掰了一半,就着自来水吃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道阴阳门。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九抬头,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素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挽在脑后,面容清秀,但神情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女人也看到了陈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间废弃已久的铺子里会有人,而且是这样一个人。
陈九三口两口吃完馒头,拍拍手,起身去开门。
“请问……”女人迟疑地开口,目光在陈九身上打量,“您是这间铺子的新主人?”
“算是吧。”陈九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找我有事?”
“我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叫林雅。”女人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您这间铺子……空了快两年了,一直租不出去。我看今天开门,就过来打个招呼。”
陈九接过名片,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花店?开在这种地方,生意好吗?”
林雅勉强笑了笑:“还……还行吧。那个,我想问一下,您打算用这间铺子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陈九挠挠乱糟糟的头发,“可能开个算命摊子,或者卖点符纸香烛什么的。怎么,林老板有兴趣给我介绍客人?”
林雅的笑容更勉强了:“不,不是……我是想提醒您,这间铺子……有点不太平。”
“哦?”陈九眼睛一亮,“怎么个不太平法?”
林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以前也租出去过几次,有开咖啡馆的,有开书店的,但都开不长。客人说在这里总感觉不舒服,好像被人盯着看。晚上关店后,店里总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但监控里什么都拍不到。最邪门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一次,一个租客在店里养了条狗,结果那狗进来后就一直冲着墙角叫,怎么拉都拉不住,最后口吐白沫死了。兽医检查说,是惊吓过度导致的心脏骤停。”
“那你怎么还敢在隔壁开花店?”陈九好奇地问。
林雅苦笑道:“我店租便宜啊,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奶奶说,鲜花有生气,能冲淡阴气。我店里常年摆满鲜花,这两年倒是没出过什么事,就是……就是晚上偶尔能听到隔壁有声音,像是有很多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哭。”
陈九点点头,突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梦见掉进水里,或者被人追?”
林雅神情一白:“您……您怎么知道?”
“印堂发暗,眼带血丝,这是阴气侵体的迹象。”陈九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看,“你虽然用鲜花冲淡阴气,但常年靠近这种地方,难免受影响。尤其是女人,本就属阴,更容易被这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林雅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抓住了衣角:“您是说……这铺子真的……”
“真的闹鬼。”陈九说得轻描淡写,“而且不止一个,是一群。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就把这里当临时客栈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林雅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只觉得背后发凉,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自己花店的方向。
“别怕,有我在,它们闹不起来。”陈九摆摆手,转身走进店里,在布袋里翻找着什么。
林雅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这间铺子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即使是白天,里面也阴森森的,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明明外面阳光明媚,里面却昏暗得像是傍晚。
“进来啊,杵在门口干什么?”陈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雅咬咬牙,迈步走了进去。脚刚踏进店内,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明明是夏末秋初的天气,这里却冷得像开了冷气。她下意识抱紧了手臂。
陈九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纸,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朱砂粉在掌心,吐了口唾沫,用手指搅和搅和,开始在符纸上画起来。
他画得很随意,手指在符纸上乱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但不知为何,林雅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红色线条,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喏,给你。”陈九画完,将符纸对折两次,折成个三角形,递给林雅,“随身带着,睡觉时放枕头下。可保你三个月内平安无事,噩梦不会再来扰你。”
林雅接过符纸,入手微温,像是被阳光晒过。她仔细看了看,符纸上的红色纹样虽然潦草,但隐隐构成一个复杂的图形,看久了竟有些头晕。
“这……多少钱?”她问。
“送你的。”陈九摆摆手,“邻居嘛,互相照应。对了,你这花店开了两年,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晚上有奇怪的人在这附近转悠,或者有人试图闯进这间铺子?”
林雅想了想,神情突然一变:“还真有!大概半年前,有天晚上我关店晚,看到一个人在这铺子门口转悠,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我以为是小偷,正准备报警,那人突然不见了,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黑袍子?”陈九眼睛眯起来,“男的女的?多高?有没有什么特征?”
“应该是男的,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八以上。”林雅回忆道,“特征……对了,他走路有点瘸,左腿好像不太利索。还有,他身上有股味道,像是……像是庙里的香火味,但又混着一股腥气,说不清是什么。”
陈九点点头,没说话,走到阴阳门前,盯着那道看不见的界限看了很久。
“陈……陈先生?”林雅小心地问,“您真的不怕这铺子里的……那些东西?”
“怕?”陈九转过身,咧嘴笑了,“它们该怕我才对。”
话音刚落,店铺深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人正从黑暗中走出来。
林雅吓得神情煞白,下意识往陈九身边靠了靠。
陈九却笑了,冲着黑暗处喊道:“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儿。”
脚步声停了。
片刻的死寂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黑暗中凝聚。那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是一团扭曲的烟雾,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但五官模糊,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林雅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陈九却迈步朝那影子走去,边走边从布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那是半个馒头,他刚才吃剩的。
“饿了吧?吃点?”他把馒头扔过去。
影子一动不动,馒头穿过它的“身体”,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陈九叹口气:“不吃就算了,但别吓唬人。这铺子现在是我的地盘,你们要住可以,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准吓人;第二,不准害人;第三,晚上不准吵闹。听明白没?”
影子依然不动,但眼窝处的空洞似乎转了转,像是在思考。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陈九摆摆手,“回去吧,我要收拾屋子了。”
影子缓缓后退,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店铺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林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死死攥着陈九给她的平安符,手心里全是汗。
“好了,没事了。”陈九走回来,拍拍手上的灰,“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待店里,关店早点回家。这符你随身带着,保你平安。”
“谢、谢谢……”林雅声音发颤,“陈先生,您到底是……”
“我?”陈九眨眨眼,“一个算命的疯子罢了。行了,你回去吧,我得收拾收拾,这地方得重新布置布置,不然晚上睡不安稳。”
林雅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铺子。跑回花店,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三角符。
而陈九,站在空荡的店铺中央,仰头看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阴阳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阴阳门,孤魂野鬼,黑袍瘸子……”他喃喃自语,“李富贵啊李富贵,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不过也好,正合我意。”
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手中抛了抛,又接住。
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坎卦,主险,亦主机遇。”陈九收起铜钱,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这江城,看来要热闹了。”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着,蠕动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而店铺深处,那道阴阳门后,隐约传来一声叹息,悠长,幽怨,在空荡的店铺里久久回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