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那句“陈家的仇,我会一一讨回”,像一块巨石砸平静的湖面,在玄门观大殿里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看向赵坤。这位在玄门叱咤风云二十多年的赵家长老,此刻脸色铁青,握着紫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陈九,眼中杀机毕露,却又强压着不敢发作——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动手,就等于承认了陈九的指控。
“陈九。”赵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陈家大火与我赵家有关,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按玄门规矩,当割舌谢罪!”
“证据?”陈九笑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张,“赵长老可认得这个?”
赵坤眯眼看去,脸色骤变。
那是几页手札,纸张已经脆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最上面一页,写着“玄机子墓中所得”几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一些秘闻。
“这是玄机子前辈的手札。”陈九将手札摊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在他墓中所得,里面记载了不少有趣的事。比如二十五年前,玄门大会前三个月,赵长老曾秘密拜访玄机子前辈,求他支持赵家夺魁。前辈拒绝,你就威胁要毁他清修之地。”
“胡言乱语!”赵坤厉声道,“玄机子前辈仙逝五十年,这手札定是你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诸位家主一看便知。”陈九看向苏媚,“苏姑娘,苏家与玄机子前辈素有渊源,应该认得前辈笔迹。”
苏媚起身,走到桌前,仔细看了看手札,点头:“确是玄机子前辈笔迹。我苏家藏有前辈早年书信,笔迹一模一样。”
钱家家主也凑过来看了几眼,捋着胡须道:“嗯,这纸是明代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墨’,现在早就不用了。要说伪造……难度太大。”
赵坤脸色更难看了。
陈九翻到手札第二页,念道:“‘甲戌年七月初三,赵坤又来,携重礼,欲求《寻龙诀》残篇。吾拒之,彼愤然离去,扬言必报此仇。’甲戌年,正是二十五年前,陈家出事前两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赵坤:“赵长老,玄机子前辈在墓中留此手札,就是防着你杀人灭口。你当年为夺《寻龙诀》,先是威逼利诱玄机子前辈,不成,便转而对付我陈家。我说得对吗?”
“一派胡言!”赵坤拍案而起,“玄机子早已仙逝,死无对证!你拿几页不知真假的破纸,就想污我赵家清誉?陈九,你以为凭这些,就能颠倒黑白?”
“别急啊,证据还没完呢。”陈九又从油纸包里掏出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着蟠龙纹,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这玉佩,赵长老可认得?”
赵坤瞳孔一缩。
“这是在玄机子前辈尸骨旁找到的。”陈九把玉佩放在手札旁,“前辈在最后一页手札里写得很清楚:‘赵坤贼心不死,趁吾闭关时潜入,欲盗《寻龙诀》。吾与之交手,中其暗算,重伤不治。然吾已毁去《寻龙诀》全本,分藏三处,赵贼终不可得。唯留此玉佩为证,望后来者明察。’”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赵坤。玉佩上的“赵”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赵长老,这玉佩是你赵家嫡系子弟才有的身份信物吧?”苏媚缓缓开口,“每一枚都有编号,在赵家族谱上有记载。要不要查一查,这枚玉佩当年属于谁?”
赵坤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一个赵家子弟连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假的……都是假的……”赵坤喃喃道,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真假,一查便知。”陈九收起手札和玉佩,“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件事要说。”
他转身,面向殿中所有人,朗声道:“诸位可知,赵家这些年为何能一家独大,垄断玄门资源,打压其他家族?因为他们手里,攥着所有人的把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陈九,你什么意思?”孙家家主厉声道。
“意思就是,赵家通过风水术,在各位家族祖坟、宅邸布下暗局,掌握各位的命脉。”陈九一字一顿,“谁若不听话,他们就启动暗局,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家破人亡。二十五年来,被赵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家族,不下五个!”
“你血口喷人!”赵坤嘶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陈九笑了,笑得冰冷,“李家家主,三年前你儿子突然重病,医院查不出原因,最后是赵家出手‘救治’,才保住性命。但从此以后,李家对赵家言听计从,可对?”
坐在角落的李家家主脸色一变,低下头,不敢说话。
“钱家家主,五年前你孙媳妇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是赵家‘做法保胎’,才母子平安。但从此钱家让出三成生意给赵家,可对?”
钱家家主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中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有孙家、周家、吴家……”陈九一个个点名,“你们这些年,谁家没受过赵家‘恩惠’?谁家没被赵家拿捏过?真以为是赵家心善?他们是先下套,再装好人,让你们感恩戴德,实则牢牢控制你们!”
大殿里炸开了锅。被点名的几家家主面色惨白,其他家族则议论纷纷,看向赵坤的眼神充满惊疑和愤怒。
“赵坤!”苏媚猛地站起,月白色旗袍无风自动,“陈先生所说,可是真的?!”
赵坤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他脸色变幻数次,突然狂笑起来:
“是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玄门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他陈家当年风光时,不也压得各家抬不起头?我赵家不过是有样学样!要怪,就怪你们太弱!”
他猛地撕下伪装,面目狰狞:“陈九,你以为拿出这些陈年旧账,就能扳倒我赵家?做梦!今日这玄门观,你们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脚。大殿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黑气从裂缝中涌出,瞬间弥漫整个大殿。与此同时,殿门“轰”地关闭,窗户也被无形之力封死。
“是‘九幽锁魂阵’!”钱家家主惊呼,“赵坤,你疯了!这是玄门禁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疯了?”赵坤狞笑,“是你们逼我的!既然撕破脸,那就谁都别想活!这玄门观地下,我早就布下大阵,今日就让你们全部葬身于此!”
黑气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人影。殿中传来咳嗽声、惊呼声,有人试图破窗,却发现窗户坚如铁壁。
“赵坤!快住手!”苏媚厉喝,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剑身泛着寒光。
“住手?晚了!”赵坤的声音在黑气中回荡,“这阵一旦启动,不死不休!你们所有人,都要给陈家陪葬!”
混乱中,陈九却异常平静。他站在原地,任由黑气将他吞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枚铜钱。
“赵长老,你知道玄机子前辈在手札最后写了什么吗?”他的声音穿透黑雾,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赵坤一愣。
“他写:‘赵坤心术不正,必遭反噬。吾虽死,亦留后手破其九幽阵。阵眼在坤位,以玄门令破之。’”
话音落下,陈九手中玄门令骤然亮起。黑色令牌表面浮现出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旋转、扩散,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八卦图,悬浮在大殿上空。
八卦图缓缓旋转,金光所照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迅速退散。地面裂缝中涌出的黑气也被金光压制,倒灌回去。
“不……不可能!”赵坤尖叫,“玄门令怎会……”
“玄门令乃玄门至宝,专克一切邪术禁法。”陈九手持令牌,一步步走向赵坤,“赵长老,你千算万算,没算到玄机子前辈早就看穿你的心思,在令牌里留了后手吧?”
金光越来越盛,九幽锁魂阵彻底瓦解。殿门、窗户恢复正常,阳光重新照进来,驱散最后一丝黑气。
众人这才看清,赵坤跪在地上,七窍流血,面容扭曲。九幽锁魂阵被破,布阵者遭反噬,他已功力尽失,形同废人。
而他身后那些赵家子弟,一个个面色惨白,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陈九走到赵坤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二十五年前,你为夺《寻龙诀》,带人夜袭陈家,放火烧死二十七口人。我父亲陈青阳,我母亲,我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还有那些无辜的仆人……他们都死在那场大火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赵坤心上。
“我那时五岁,被我爹用护身阵藏在井里,才逃过一劫。但我亲眼看着你,赵坤,你站在火光里,哈哈大笑,说‘陈青阳,你终于死了,《寻龙诀》是我的了’。”
赵坤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仇。”陈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时候到了。”
他转身,面向殿中所有人,举起玄门令:“今日,我陈九以玄门令持有者之名,提请玄门公审赵坤及其同党。二十五年前陈家灭门案,以及这些年赵家迫害同道、垄断资源、动用禁术等罪行,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媚第一个响应:“苏家附议!”
钱家家主犹豫片刻,也举起手:“钱家附议。”
接着是李家、周家、吴家……就连一向与赵家交好的孙家家主,在犹豫良久后,也缓缓举起了手。
大势已去。
赵坤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赵家完了。二十五年的经营,今日一朝尽毁。
陈九不再看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玄门观正中的三清像,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爷爷奶奶,陈家各位长辈……今日,孩儿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大殿中回荡。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破烂道袍染成金色。他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苏媚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陈青阳之子,若不死,必成气候。”
如今看来,父亲说得没错。
只是这“气候”,来得太惨烈,染了太多血。
殿外,山风呼啸,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而远在江城,陈九那间破铺子里,阴阳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而疲惫,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风从门缝吹进来,吹动了墙上的蛛网,也吹动了桌上那本泛黄的古籍。
古籍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仇可报,恨可消,唯人心难测,前路迢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