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浓稠的墨汁,裹挟着来自大地极深处的寒意与死寂。
张尘沿着倾斜向下的坑道疾行,身后崩塌的轰鸣声如影随形,碎石与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仿佛整条通道都在巨兽的肠胃中痉挛。他强忍着右臂骨骼传来的刺痛与内腑伤势的翻腾,将仅存的劫力催动到双腿,每一步都踏在嶙峋湿滑的岩壁上,身形在狭窄空间内诡异地折转、腾挪,避开不断扩大的裂痕与坠落的石块。
胸口处的黄泉碎片组合体,搏动得越发沉重而清晰,如同一个冰冷的心脏,与前方黑暗中某种存在同步脉动。那种“牵引感”不再模糊,而是变成了一种明确的“指向”,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渴求”与“警惕”交织的复杂情绪,通过碎片与张尘心神的连接传递过来。
“下面……到底有什么?”张尘灰黑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视物,捕捉着坑道尽头逐渐改变的光线与质地。
崩塌的声响渐渐被甩在身后,并非停止,而是被更厚重的岩层隔绝。空气的流动变得更加规律,带着一种陈腐、却奇异“洁净”的气息——并非生机勃勃的洁净,而是像被彻底“消毒”、万物归寂后的绝对“空无”。温度进一步下降,呼气成霜,岩壁表面凝结着晶莹的灰色冰晶,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坑道终于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无法估量其宽广的地下穹隆。穹顶高悬,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而下方,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奇观——
无数巨大的、形状规整的黑色石碑,如同沉默的森林,密密麻麻地矗立在穹隆底部。石碑高矮不一,矮的仅数丈,高的竟达数十丈,通体是一种非石非金的漆黑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隐流动着暗沉如血脉般的纹路。石碑排列看似杂乱,实则隐隐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构成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阵法基址。
石碑之间,弥漫着淡薄的、如同凝固雾霭般的灰白色“气”,缓缓流转,寂静无声。这些“气”隔绝了灵识的深入探查,也让视线变得朦胧。整个碑林死寂一片,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万古不变的“静”。
而在碑林的中心区域,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边缘模糊的环形深渊。深渊之中,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荡漾着一种深邃的、仿佛汇聚了所有星辰寂灭后余晖的暗蓝色微光,光芒微弱却恒定,照亮了附近几圈最为高大的石碑。那光芒正是张尘之前在上面洞穴看到的“三个点”图案的源头——并非三个独立的光点,而是环形深渊中三处能量最为凝聚、如同漩涡之眼的区域,散发出的光芒在特定角度重叠观测时,形成的视觉错觉。
“墟之倒影……碑林葬法……”张尘脑海中闪过幸存者刻痕中的只言片语。这里,恐怕就是上古时期,用来封印、镇压、或者……“埋葬”与“黄泉”相关灾厄的核心区域之一!这些石碑,绝非简单的纪念物,每一块,可能都代表着一道强大的封印,或者一门失传的镇狱法门根基!
黄泉碎片的共鸣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它不再仅仅是牵引,而是传递出一种近乎“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波动——熟悉、归属,却又带着深深的悲怆与警惕。碎片微微发热,指向碑林深处,环形深渊的左侧边缘,那里似乎有一块比周围更加低矮、碑身布满细微裂痕的石碑,与碎片的联系最为紧密。
张尘没有立刻踏入碑林。他停留在坑道出口的阴影处,灰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法器,仔细观察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奇观。
《九幽镇狱典》残卷中关于阵法与封印的零星记载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他尝试以典中理念去理解这片碑林。石碑的排列暗合九宫、八卦、周天星辰之变,却又更加古老晦涩。那些灰白色的“气”,似乎是高度凝聚的、被驯化或转化后的“寂灭之气”或“封印余韵”,长期滞留于此,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与迷阵。贸然闯入,很可能触发未知的禁制,或者迷失其中,被那寂灭之气同化。
他目光扫视地面。碑林边缘与坑道出口连接处,并非直接相连,中间隔着约十丈宽的一片“空白”地带,地面是一种细腻的黑色砂砾,上面散落着一些……骸骨。
不止一具。形态各异,有人类修士的,也有一些奇形怪状、似人非人、或完全无法辨认种族的遗骸。这些骸骨大多残缺不全,颜色黯淡,仿佛历经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刷。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朝着碑林的方向,有些甚至伸着手臂,似乎临死前还在试图爬向那片石碑森林。
而在这些骸骨之间,张尘看到了几件相对“新鲜”的遗物——锈蚀的刀剑碎片,破烂的、带有血煞盟标记的衣物残片,甚至还有半块黯淡的、刻着扭曲心脏的令牌。
“血煞盟的人……也到过这里?或者试图进入?”张尘心中一凛。看这些遗物的腐朽程度,时间不会太久远,也许就在近几十年内。屠老大一伙对“门”和“钥匙”的了解,或许就源自于此地的探索?但他们显然付出了惨重代价,未能深入。
他小心地走下坑道,踩在黑色砂砾上,砂砾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避过那些骸骨,走到最近的一具人类修士遗骸旁。这具骸骨呈盘坐状,骨骼呈灰白色,布满细密的龟裂,面前的地面上,用指骨刻着一行歪斜的小字:
“九步……即乱……左三,右七,踏‘生’门……余力竭……恨!”
字迹刻得很深,充满不甘。此人似乎窥破了碑林边缘某种步法或规律,但未能走完,便力竭而亡。他所指的“生门”,是相对于这片绝地中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还是碑林阵法本身的某个安全节点?
张尘记下这残缺的信息,又检查了其他几具相对完整的遗骸。有的身边散落着碎裂的罗盘、崩断的算筹,显然是精于阵法推算之人,最终却倒在了推演途中。有的骸骨手中紧握着武器,身上有明显的战斗伤痕,似乎遭遇过守护此地的“东西”攻击。
没有发现阿七描述中那种“守陵者”的具体踪迹。但那种弥漫的、被窥视的寒意,却始终萦绕在心头,仿佛这片碑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活物。
他回到坑道口,再次望向碑林深处,那块与自己黄泉碎片共鸣最强烈的残碑。距离大约有数百丈,中间隔着无数高大石碑和弥漫的灰白气雾。
直接硬闯,风险太大。利用《九幽镇狱典》中记载的、对九幽之力和封印阵法的理解,结合地上死者留下的残缺提示,或许能找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与黄泉碎片建立更深层次的连接。借助碎片的共鸣,去“感受”前方碑林的能量流动。灰白色的寂灭之气如同缓慢旋转的星云,厚重而滞涩。石碑则如同定海神针,散发着稳定却各不相同的封印波动。而在这些波动中,确实存在着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缝隙”与“节点”,如同复杂迷宫中的通道与门扉。
“左三,右七……”张尘默念着那句遗言,对应着碎片感知到的能量脉络,开始尝试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眼,灰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断。
没有万全把握,但停留在此地同样危险。身后的通道虽暂时安静,但血煞盟和可能的地质变动仍是威胁。前方虽有未知凶险,却也可能藏着离开的线索,乃至……与黄泉碎片真正相关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劫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护住心脉与伤口。然后,他按照自己推演出的第一步,左脚向着左前方,踏出了三步。
第一步落下,脚下黑色砂砾微微下陷,周围的灰白气雾似乎毫无反应。
第二步,气雾流转的速度似乎慢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第三步踏定,张尘身体微微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周围的寂静被放大了,空气的流动近乎停滞,一种沉重的、仿佛来自岁月本身的压力笼罩全身。更诡异的是,胸口黄泉碎片的共鸣,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顺畅”了许多,仿佛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环境”中。
有效!
他不敢大意,凝神感知,按照推演,转向右方,再次踏出七步。
这一次,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变化。原本看似杂乱无章、遥不可及的石碑,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似乎发生了改变!一些高大的石碑“退”远了,而一些较矮的石碑“靠近”了。弥漫的灰白气雾在他身边自动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弯曲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气雾墙壁缓缓流转,偶尔映照出他模糊变形的倒影,显得格外诡异。
他明白,自己正行走在碑林大阵的“生门”路径上。这路径并非固定,而是随着闯入者的步伐和自身气息(尤其是黄泉碎片的气息)在不断变化调整。一旦踏错一步,就可能坠入“死门”,触发杀阵,或者被寂灭之气彻底吞没。
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张尘将神念催动到极限,紧紧追随着黄泉碎片传来的、对安全节点的共鸣指引,同时结合《九幽镇狱典》中对阵理的阐述,谨慎地调整着步伐的方位、距离甚至落脚的轻重缓急。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他逐渐深入碑林。周围的石碑变得更加高大古老,表面的暗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灰白气雾的颜色也加深了一些,偶尔凝结成细微的、雪花般的结晶飘落,触及皮肤带来针刺般的寒意与轻微的麻木感,仿佛在抽取他微弱的热量与生机。
途中,他再次看到了一些倒毙在“路径”之外的遗骸。有的被灰白气雾彻底包裹,化作了冰雕般的形态;有的则被地面上突然刺出的、由寂灭之气凝结的灰色冰刺贯穿;还有的骸骨周围散落着法器碎片,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抵抗,但最终徒劳。
这些景象无声地警示着此地的凶险。
就在他前行了约百丈,距离中心环形深渊和那块目标残碑越来越近时,异变突生!
前方路径转弯处,一块比其他石碑矮小许多、仅有丈许高、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黑色石碑,忽然微微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碑身内部,那些裂痕缝隙中,透出了一丝丝极其黯淡的、暗金色的流光!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堂皇正大、却又隐含悲悯与决绝之意的意志残念,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叹息,缓缓弥散开来!
这股意志与黄泉碎片的凋零死寂截然不同,甚至隐隐有些对立,但又奇异地并不排斥张尘的到来。它更像是一种……认证,或者说,最后的留言。
张尘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那块发光的残碑。黄泉碎片的共鸣在此刻变得异常活跃,不再是单纯的指引,而是传递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尊敬?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靠近那块残碑。
随着距离拉近,碑身上的暗金色流光更加清晰,那些裂痕仿佛构成了某种古老的文字图案。张尘凝视着那些流光,试图理解。黄泉碎片轻轻一震,一股微弱的意念流涌入他的脑海,并非翻译,而是直接传递“意蕴”:
“镇狱七法•第三•‘葬兵’之基。”
“兵者,凶器。煞魂不散,则为祸源。此法炼煞为砖,封魂为碑,筑‘葬兵冢’,以安战魂,镇地脉,绝其复起之机。”
“然法阵核心,需引‘终末’之气为枢,调和阴阳,方能长治。吾等力竭,‘终末’难寻,唯留此法于此,待后来有缘……”
“——录法者:”后面的名号已然模糊不清,唯有最后一丝意念,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期盼:“愿后世……再无兵劫……”
《九幽镇狱典》中缺失的“镇封篇”内容!而且竟然是关于如何利用战场兵煞死气和战魂残念,构建“葬兵冢”这种大型永久性封印阵法的核心法门之一!
张尘心中震动。这座庞大的碑林,原来并非简单的封印阵列,而是一座超巨型的“葬兵冢”!每一块石碑,恐怕都封印着海量的上古战魂、兵煞,或者镇压着一处地脉节点!而这块残碑,正是记载其核心构筑法门“葬兵”之法的传承碑之一!
难怪黄泉碎片与此地共鸣如此强烈。“终末”之气,无疑指的就是“黄泉”凋零之力!这座大阵的最终稳定与调和,竟然需要黄泉之力参与!这解释了为何碎片在这里如鱼得水,也解释了为何上古修士会收集“黄泉引”(碎片)——它们不仅是灾厄的象征,也可能是对抗灾厄、构建终极封印的关键材料!
信息量巨大,颠覆了张尘之前的一些猜测。黄泉之力,在上古,或许扮演着极其复杂矛盾的角色。
他伸手,想要触摸碑文,更清晰地感受那股传承意念。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碑面的刹那——
“嘶……嘎……”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锈蚀金属摩擦,又似干枯喉咙吸气的怪响,从这块残碑后方的灰白气雾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弥漫的、原本匀速流转的灰白气雾,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旋转起来!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缓缓从气雾中“浮”出!
那轮廓依稀是人形,身高过丈,通体似乎由灰白色的、半凝固的气雾与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暗金色微光的金属碎屑凝聚而成!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深邃的、如同漩涡般的黑暗孔洞,作为“眼睛”。它的“手臂”格外粗长,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两团不断翻滚、凝聚、时而化作刀剑、时而化作巨锤、时而化作锁链形状的气态兵器!一股沉重如山、冰冷如铁、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的麻木守护意志与淡淡敌意的灵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张尘!
守陵者!
而且,绝非之前坑道中那团稀薄的雾灵可比!这尊守陵者,气息凝实,灵压强悍,带给张尘的威胁感,竟不亚于筑基中期的修士!更重要的是,它与周围碑林的气机浑然一体,仿佛它就是这座“葬兵冢”大阵意志的具现化!
张尘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伤势未愈,劫力不足,在这大阵核心区域,面对一尊与阵法同源的守陵者……
退路已被波动的气雾隐隐封锁。前方,是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守陵者,以及更深处那片暗蓝色的环形深渊。
绝境,再次降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