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难 鱼篮现身
悟空无奈只好到南海请菩萨帮忙,到普陀山后,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财童子、捧珠龙女,一齐上前,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众神道:“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今日必来,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红孩儿,笑道:“你那时节魔孽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孙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见,心焦道:“列位与我传报传报,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道:“不敢报,菩萨吩咐,只等他自出来哩。”
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纵身往里便走!
这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诸天留不住,要往里边皐。拽步入深林,睁眼偷觑着。
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络。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玉手执钢刀,正把竹皮削。
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傅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行者不敢犟,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妆饰,在林里削篾做甚?”诸天道:“我等却不知。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菩萨着衣登座。”菩萨道:“不消着衣,就此去也。”那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僧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
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动鳞。菩萨叫:
“悟空,快下水救你师傅。”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救得师傅?”菩萨道:“这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僧拜问道:“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
菩萨道:“它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铜锤,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hàn dàn,被他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看花,却不见这厮出拜,掐指巡纹,算着它在此成精,害你师傅,故此未及梳妆,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它。”
行者道:“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去叫来。”
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活观音菩萨!”一庄老少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当时菩萨就归南海。
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傅。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尽皆死烂。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说了。你们这里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才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个道我买桅篷,这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我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我送你师徒们过去。”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样: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行者轮着铁棒道:“我把你这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你怎么反要打我?”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夺了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傅,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如今团圞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铁棒道:“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老鼋道:“因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着红口,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傅,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呀,那层冰厚冻,尚且迍邅,况此鼋背,恐不稳便。”老鼋道:“师傅放心,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
“师傅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少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象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
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题。
却说那师傅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傅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傅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服侍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一直奔西。这的是:
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灵感大王:金鱼成精的前因后果
阻碍西行的“灵感大王”,本体并非什么凶猛巨兽,而是观音菩萨莲花池中的一条金鱼。这金鱼每日听菩萨讲经,修炼成精,趁菩萨不备,偷了莲台里的一枝玉净瓶柳枝,私自下界,在通天河兴风作浪,自号“灵感大王”。
他为何要强迫陈家庄献祭童男童女?书中虽未直接说明,但结合其“金鱼”的本体与“听经成精”的背景,可推测其动机有二:一是成精后沾染妖气,需吸食童男童女的精气以巩固修为;二是借“祭祀”之事在凡间树立“灵验”的假象,享受村民的香火供奉,满足其虚荣心。而他让通天河“不冻”,实则是为了阻止外人轻易过河,以便长期控制陈家庄,维持自己的“统治”。
这一设定暗含佛教“因果”观念:金鱼因听经而得灵性,却因贪心私自下界为妖,最终必然要承受恶果;而陈家庄的“献祭”,看似是无奈之举,实则也反映了凡人在强权面前的软弱与迷信——他们将希望寄托于妖魔的“灵感”,而非正道。
这一情节的设置,将“路逢大水”的自然险阻与“妖魔作祟”的人为灾难巧妙结合,既构成了取经团队前行的物理障碍,也引出了他们必须承担的道义责任——取经不仅是求法,更是沿途降妖除魔、救民于水火的过程。
观音现身:收伏金鱼精的慈悲与威严
原来,观音菩萨早已察觉金鱼失踪,只是在悟空前来求助前,正忙于编织一个“竹篮”——这竹篮并非普通器物,而是用紫竹为篾、柳条为胎,专门用来收伏金鱼精的法宝。菩萨未及梳妆,便随悟空来到通天河岸边,手持竹篮,往河中一抛。那竹篮瞬间沉入水底,不多时便捞出一条金光闪闪的金鱼,其头上还戴着偷来的玉净瓶柳枝所化的金圈。
观音收伏金鱼精的过程看似轻松,实则暗藏深意:一是体现菩萨的“慈悲”,她未伤金鱼性命,只是将其带回莲花池继续修行,暗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佛理;二是彰显“威严”,即使是自己座下的宠物成精为患,也绝不姑息,必须及时纠正,维护天道秩序。而她“未梳妆”的细节,则突出了此事的紧急与菩萨对唐僧安危的重视。
老鼋渡厄:通天河的因果闭环
金鱼精被收伏后,通天河恢复平静,但师徒四人仍需过河。此时,通天河中的一只老鼋(老乌龟)现身,主动提出驮师徒过河。这老鼋并非凡物,它在此修行千年,曾被灵感大王强占洞府,如今妖怪被除,它重获家园,便以“报恩”为名,请求悟空等人日后到西天见了如来,帮它问问自己“何时能脱壳成人,得一个人身”。悟空爽快答应,老鼋便驮着师徒四人及行李,稳稳当当渡过了通天河。
这一情节为后续的“第八十一难”埋下伏笔——多年后,师徒取经归来再次路过通天河,老鼋问及前事,却得知悟空等人忘了询问如来,一怒之下将他们翻入河中,浸湿了经文。这种“因果”的呼应,让“通天河遇阻”不仅是一难的结束,更是另一难的开端,体现了《西游记》“善恶有报,循环不息”的整体基调。
结语:“路逢大水”的多重寓意
“路逢大水”作为《西游记》的第三十六难,以通天河为舞台,串联起自然险阻、妖魔作祟、救民于难、菩萨收妖、老鼋渡厄等多个情节,内涵丰富:
从叙事层面看,它是取经路上的一次典型“劫难”,既考验了师徒四人的智慧与勇气,也推动了情节发展,展现了团队的协作与成长。
从宗教层面看,它暗含佛教“因果”“慈悲”“降伏其心”等理念——金鱼精因贪心下界,终被菩萨收回;唐僧因慈悲心留下救民,虽遭掳掠却终得解救;悟空等人虽有神通,仍需借力菩萨,体现“外力”与“内力”的结合。
从民间文化层面看,“献祭童男童女”“灵感大王显灵”等情节,反映了古代民间对自然灾害的恐惧与对“灵验”神祇的崇拜,而最终的解决方式则寄托了“邪不压正”“善有善报”的朴素愿望。
通天河的水,既是物理上的阻碍,也是心性上的试炼。师徒四人唯有渡过这“大水”,才能继续西行,而这一难留下的因果与启示,也伴随着他们的取经之路,直至最终修成正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