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毕竟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她以为只要板起小脸,就能藏住喜怒哀乐,却不知她眼里的欢喜已经一揽无余,雀跃着想要溢出来了。
看在钱夫人眼里,想要掐死乐天的念头又多了几分。
“怎么?嫌少?”钱夫人冷冷地说道。
乐天眨眨眼睛,对啊,这才是第一轮报价,阿娘说了,至少要三个回合,才能成交。
“姨娘她娘,要不您仔细看看那份婚书?”
钱夫人一口老血,一口一个“姨娘她娘”,这小杂种越叫越顺口了。
代夫人叹了口气:“唉,这孩子说得对,与其你把婚书撕了,还不如先看看,但凡你多看一眼,也不致于张口就是三千两。”
钱夫人一怔,这是嫌三千两太少?
你们多大的脸,先不说这个小杂种的阿娘也不过就是个继室,即使是薛坤的发妻,也不过就是个村妇而已,三千两银子是她省吃俭用一辈子也攒不出来的,还嫌少?忘了吃糠咽菜的时候了?更何况这小杂种的娘不过就是个填房,还是个连儿子也没有的填房!
不过,钱夫人也不笨,既然连代夫人也让她先看婚书,那这婚书说不定另有蹊跷。
钱夫人翘起兰花指,只用两根手指拎起那纸婚书,表情无比嫌弃,就像是拎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乐天是个好孩子,连忙提醒:“姨娘她娘,你的指甲断了。”
钱夫人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可不是嘛,她那高高翘起的小拇指上的指甲,果然断了一截,想来是刚刚生气,又是攥袖子又是撕婚书,又力过猛,不小心弄断了。
她恶狠狠瞪了乐天一眼,果然是个讨人嫌的小贱种。
乐天委屈,姨娘她娘真是个不讨喜的人。
钱夫人重又拿起那纸婚书,只是这一看,她便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婚书,这分明是一份入赘文书!
见她紧盯着婚书不说话,乐天有点担心了,万一姨娘她娘不识字,那可怎么办?
乐天日行一善,义务讲解。
还是那把子稚嫩童音,说出来的话,却硬生生在钱夫人的心口上又捅了一刀。
“这不仅是婚书,还是薛坤的入赘文书。”乐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钱夫人不是质疑为何薛坤姓薛,而我姓阳吗?那便是因为薛坤是赘婿,他的姓氏配不上我!”
钱夫人还用得着她讲解吗,她怎会不知道这是入赘文书,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赘婿!
本朝赘婿地位低下,户律中明确规定“凡招婿,须凭媒妁明立婚书,开写养老或出舍年限。”
正常婚书上怎会有“出舍年限”?
又不是奴仆!
可奴仆的身契分为生契和死契,不会签婚书,所以无论如何,在本朝,赘婿的地位还是高于奴仆的。
本朝又有明确规定,凡科举考生,在报名时需出具家状,证明三代清白,而赘婿因“乱宗法”,不属清白之列,在本朝等同贱民!
换句话说,无论文科还是武科,赘婿及子孙三代之内皆无科举资格,更不可为官吏。
钱夫人的心沉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睛,重又睁开,又把那份入赘文书看了一遍,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苗坤入赘阳家,与兰安县阳伯祥之女阳幼安结为夫妻,开枝散叶,为阳家传宗接代。
婚后十年若无子女,予银百两,苗坤出舍归籍,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若有子女,妻先亡故,子女尚未长成,则予银三百两,妻死出舍,子女交由阳氏亲族抚养;若子女已长成,苗坤可自行决定去留,若留在阳家,可享子女奉养,死后入阳家祖坟。
文书上不仅有双方的签字画押,还有兰安县衙的户印、阳家亲戚长辈以及中人的印鉴。
做了这么多年的诰命夫人,钱夫人一眼便知这份入赘文书合乎律法,真实有效。
不过,这个入赘的苗坤和她的女婿薛坤有何关系?
她抬起头,却是看向代夫人,代夫人见她看过来,冷冷一笑:“姑太太,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外甥女和薛坤已经成亲了,且,这还是御赐的亲事。”
钱夫人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老贱人”,强忍着要把代夫人撕碎的冲动,扬扬那份契书,对代夫人说道:“想来大嫂也是被奸人蒙蔽,一场姑嫂,我就不计较了,但还是要提醒大嫂,此苗坤非薛坤也,不是同一个人。
薛坤乃武进士,他祖籍玉县白石村,这也并非秘密,兵部一查便知。
而这份契书上的苗坤,却是黄芦县人氏,名字不同,籍贯也不同。”
代氏扬了扬眉,“哦”了一声,冲着乐天扬扬下巴:“我懒得理她,丫头你来告诉她。”
乐天等的就是这个。
她不紧不慢又从匣子里拿出第二份文书:“这份文书是薛坤在黄芦县的投靠文书。当年玉县地动,薛坤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他便去了黄芦县投奔改嫁的母亲,薛母改嫁的那家姓苗,薛坤为了讨好继父,便改名苗坤。
可惜无论苗坤如何伏低做小,依然受尽白眼,他便不告而别,给一位欠钱跑路的行商做了护院,并且跟随行商来到兰安县。
可惜他的运气不好,那名行商还是被债主找到送进大牢,苗坤不但没有拿到工钱,还差点跟着行商一起坐牢,就连身上仅剩的银子也被债主搜刮走了。
他走投无路时,机缘巧合遇到我舅舅,当然,也有可能这所谓的机缘也是他制造的。
我舅舅知恩图报,把他带回家,做了一名护院。
一年后,我舅舅意外身亡,薛坤自请入赘,为阳家传宗接代!”
钱夫人的眉头越蹙越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还是接过了这第二份文书。
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薛坤祖籍玉县白石村,因地动家产皆失,迫不得已来黄芦县投靠亲戚,并认苗乙为父,改名苗坤。
这两份文书摆在面前,钱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地相隔千里,衙门户籍案录并不相通,薛坤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先是在兰安县入赘,后又回到玉县,根据玉县衙门户籍存档重新办理籍牌和路引,再以玉县的户籍参加武试,隐瞒了他是赘婿的事实。
即使梁大都督派人调查,也只是去了玉县,压根不知道他曾在兰安县入赘,除非有兰安县的人将他认出来,还要有这些文书在手,否则薛坤此举便是天衣无缝。
这个薛坤,就是一个骗子!
注:赘婿三代不能科举不是作者杜撰的,参考《大明律》和明中期科举案例。本文虽然架空,可也不会完全放飞自我,所以不会离谱到无脑的地步,放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