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安和堂的屋檐下掠过,吹得药棚前挂着的一串干艾草轻轻晃荡。霍安正坐在灯下捣药,石臼里的雪心兰被碾成细末,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左手握杵,右手时不时翻一下摊在桌角的《百草异录》,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三月采荠菜,四月挖葛根,五月不采药,徒弟饿得啃门框。”
孙小虎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熬着驱虫粉的底料,气味冲鼻。他一边扇风一边嘀咕:“师父,这都二更天了,您还不睡?明天顾姐姐要是看见你眼圈发黑,又该说‘霍大夫不知保养’了。”
“她要说就说呗。”霍安头也不抬,“反正她说我坏话的时候,耳尖总会红一下,跟煮熟的虾尾似的——这点毛病我早记住了。”
孙小虎嘿嘿笑出声,刚想接话,忽听得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两人同时静了下来。
霍安的手停在半空,药杵悬着没落下去。他侧耳听了听,眉头一挑:“外头那几只耗子,脚步比猪还重,装什么夜行侠?”
孙小虎立刻跳起来,压低声音:“是他们?黑蝎子的人?”
“还能有谁?”霍安把药杵往桌上一放,顺手将银针包别到腰带上,“前两天挂回铁蝎钳当门神,我就知道这群疯狗迟早要来咬人。”
话音未落,院门“哐”地一声被人踹开,木屑飞溅。三个黑影跃入院中,动作僵硬却迅猛,领头那人手中弯刀泛着冷光,直扑正屋而来。
霍安一把将孙小虎拽到身后,低声喝道:“地窖!快进去!别出来!”
“可师父——”
“没有可不可!”他用力一推,“你要是敢探头,我就把你塞进药碾子里磨成粉,当驱虫散使!”
孙小虎一个趔趄摔进地窖口,慌忙拉上木板盖,只留下一道缝隙偷偷往外看。
霍安站定门前,袖口一抖,三根银针已夹在指间。他看着逼近的三人,叹了口气:“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砸人饭碗,你们是真不怕半夜遭报应啊?”
领头刺客冷笑一声,挥刀就砍。刀锋未至,霍安脚下一滑,竟似踩了狗屎般踉跄后退,险险避过。那人收势不及,刀劈在门槛上,火星四溅。
“哎哟我的老木头!”霍安心疼地拍腿,“这可是我亲手钉的,才用半个月!”
他嘴上抱怨,手上却不慢,趁着对方拔刀瞬间,手腕一扬,银针疾射而出,正中刺客右肩井穴。那人顿时手臂一麻,弯刀“当啷”落地。
霍安抢步上前,一脚踢开刀刃,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咔吧一声,脱臼了。
“疼死了!”那人惨叫。
“活该。”霍安拍拍手,“谁让你练功不练柔韧性?我当年在军营里,一个俯卧撑能做三百个,你现在连个闪避都不会。”
第二名刺客从侧面扑来,手中短匕直刺肋下。霍安侧身一闪,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往地上一按,膝盖顶上肘关节,又是“咔”一声。
“哎哟!骨头断了!”
“断不了。”霍安松开手,“就是脱了,明儿找我挂号,五文钱帮你接上,童叟无欺。”
第三人见状,不敢贸然上前,退后两步抽出腰间绳索,甩出钩爪直奔霍安面门。
霍安仰头避开,钩爪擦着他鼻尖飞过,钉进门框。他顺势抓住绳子一扯,那人往前踉跄,霍安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胸口,直接踹翻在地。
“你们这几个家伙,功夫稀松,胆子倒不小。”霍安揉了揉刚才扭到的左腿,“我这条腿还没完全好利索,你们非逼我蹦跶,真是不懂体谅病人。”
他正说着,屋顶瓦片忽然“哗啦”一响,一条纤细身影凌空跃下,衣袂翻飞,如一片蓝云坠地。
来人正是顾清疏。
她落地无声,手中一根淬毒银簪已刺入第二名刺客咽喉,动作干脆利落,连血都没多溅一滴。
刺客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缓缓倒地。
霍安抬头看了看她:“你啥时候来的?屋顶待多久了?吃夜宵没?”
顾清疏收回银簪,在对方衣服上轻轻一抹血迹:“从你说‘活该’开始。”
“那你听见我说他们功夫差了?”
“听见了。”她淡淡道,“我也觉得差。”
“那咱们意见统一。”霍安点点头,“这种水平也敢来劫医馆,真是把江湖规矩当摆摊卖糖葫芦了。”
剩下两名刺客见同伴接连倒下,终于慌了神。一人挣扎着爬起,想去捡弯刀;另一人则转身就想逃。
霍安哪容他们走?脚尖一挑,将地上弯刀踢起,空中旋转两圈,刀柄朝前,“咚”地一声插进院墙上挂着的药匾之中,正好卡住逃跑那人的衣领,把他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哎哟!”那人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喘……喘不上气……”
“那是你罪有应得。”霍安走过去,伸手把刀拔下来,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下次作案前先练练轻功,别跑两步就跟拉磨的驴一样喘。”
这时,又有两名黑衣人翻墙而入,手持双钩,眼神凶狠。其中一个脸上绘着模糊的蛾纹,嗓音嘶哑:“杀了霍安,为夫君报仇!”
霍安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等等,你说谁是你夫君?黑蝎子?他那只铁钳子都能当鸡毛掸子用了,你也下得去嘴?”
“闭嘴!”蛾纹女子怒吼,挥钩扑来。
顾清疏冷眼一扫,袖中银簪再出,直取对方面门。两人瞬间交手数招,钩影与银光交错,噼啪作响。
霍安站在一旁,边看边点评:“这位女侠,你钩法太糙了,全是破绽。左边空门大开,右边收手太慢,难怪打不过顾姑娘。”
“你少废话!”蛾纹女子怒极,舍了顾清疏转攻霍安。
霍安不退反进,侧身闪过钩刃,手指一弹,银针射出,正中她手腕内关穴。她顿时手一软,钩子落地。
“我说你练功偷懒了吧?”霍安摇头,“这穴位都不防,还好意思来报仇?”
最后一人见大势已去,转身就往墙头蹿。霍安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扬手撒出。
那粉末遇风即散,呈淡绿色烟雾,飘到那人脸上,他立刻打了个喷嚏,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摔个狗啃泥。
“驱虫粉加辣椒面,专治各种不服。”霍安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后背,“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药王谷?李掌柜?还是街上卖假膏药的老刘?”
那人趴在地上,瓮声瓮气:“我们……只是余党……只为给首领复仇……没想伤人命……”
“没想伤人命?”顾清疏冷冷道,“那你们带刀拿钩,半夜闯宅,是来送腊肉的?”
“我们……只想吓唬你们……让你们交出解药秘方……”
霍安一听,乐了:“合着你们不是来杀我,是来讹配方的?早说啊,我还能给你们打个折。”
“你少猖狂!”蛾纹女子挣扎着爬起,“夫君虽死,但他的孩子们还在!毒蛾群不会放过你们!”
“孩子们?”霍安一脸嫌弃,“你该不会是把那些毒蛾当亲儿子养了吧?那玩意儿飞起来跟阴魂不散似的,谁受得了?”
“你会后悔的!”女子咬牙切齿,“今夜不过是先锋试探,真正的复仇之火,还在后头!”
“行了行了。”霍安摆摆手,“你要放火就赶紧点,我这儿还有药要熬。再说你们这阵容,五个来俩伤仨残,战斗力还不如镇上王婆家的三条狗。”
他转头对顾清疏说:“绑起来扔柴房,明早交给县令发落。要是饿了,给他们喂点馊粥,省得说我虐待俘虏。”
顾清疏点头,正要动手,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振翅声,由远及近,如细雨洒瓦,又似纸幡摇曳。
两人同时抬头。
夜空中,一团黑影正缓缓逼近,形状诡异,边缘不断颤动。
孙小虎猛地推开地窖盖,探出脑袋喊:“师父!天上……天上飞的是不是一群大号苍蝇?”
霍安眯眼望去,脸色微变:“不是苍蝇。”
“那是什么?”
“是你师娘未来养的宠物。”他顿了顿,对顾清疏道,“快,把熏香炉点上,加三钱雄黄、两片皂角,再来一把艾绒。”
顾清疏迅速进屋取药,片刻后端出一只铜炉,青烟袅袅升起。
那团黑影越飞越近,终于看清——是一群通体漆黑、翅脉泛紫的毒蛾,每只都有巴掌大小,复眼猩红,飞行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这就是黑蝎子留下的‘孩子’?”顾清疏皱眉。
“估计是他拿药人试验培育出来的怪种。”霍安从药柜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淡黄色粉末,“我早防着这一手,在院子里埋了七处‘避蛾粉’阵,就怕这些玩意儿半夜来串门。”
他将粉末撒向四周,又点燃一支火把,插在院中央。
毒蛾群盘旋片刻,似乎被烟雾所阻,迟迟不敢落下。
“它们怕热怕烟。”霍安道,“只要火不灭,烟不断,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孙小虎抱着药箱从地窖爬出来,紧张兮兮:“师父,那咱们今晚守通宵?”
“不然呢?”霍安咧嘴一笑,“难不成你还想睡觉?梦里还得防着毒蛾钻耳朵。”
“我才不要!”孙小虎缩了缩脖子,“那玩意儿飞起来跟鬼哭似的。”
顾清疏站在门口,望着天空中的蛾群,忽然道:“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她目光微凝,“或者,等一个信号。”
霍安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药人试场”的铁片,又看了一眼墙上重新挂起的铁蝎钳。
“我知道。”他低声说,“有些人死了,也不肯安生。”
蛾群仍在盘旋,不下,不散,也不退。
风吹过院子,药炉的烟歪了一下,那只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
霍安抬起手,将最后一撮药粉撒向空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