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呜咽，涛声如诉，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低吟。北岸，北境大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灯火如星海，与夜空寒芒相映。南岸，潼关之上，同样戒备森严，弩车林立，兵甲映着冰冷月光。两军隔河对峙，肃杀之气冻结了秋风，连飞鸟都远远避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区域。
然而，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一骑快马，背负着明黄色的卷轴，在数百御林军精锐的护卫下，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抵达北岸大营。来者，是宫内宣旨太监总管，大太监曹安，以及一队手持节钺、代表皇帝亲临的天使团。
“陛下有旨！宣镇北王叶深，即刻单骑入京，赴紫宸殿朝会，当面对质，陈情诉冤！沿途关隘，不得阻拦！钦此！”
曹安尖利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在叶深的中军大帐前响起。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两岸军营，在天下各方势力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单骑入京？赴朝会当面对质？
这无疑是朝廷，或者说皇帝风无极，在叶深大军兵临潼关、帝都门户洞开的巨大压力下，做出的一个极其冒险，却又似乎是唯一能避免全面内战、将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选择。让叶深这个“叛逆”之首进入帝都，进入朝堂，无异于纵虎入室，风险极大。但反过来，这或许也是打破僵局，在天下人面前辨明是非的唯一机会。若叶深不敢去，那便是心虚；若叶深去了，是当场被擒，还是真的能辩倒朝中衮衮诸公？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叶深的回应。
大帐之内，叶深麾下众将群情激愤。
“王爷！不可！此必是奸臣之计，诱王爷入京，好行那瓮中捉鳖之事！”赵锋须发皆张，第一个反对。
“京师乃龙潭虎穴，周元朗、三皇子经营多年，必有埋伏！王爷单骑前往，太过凶险！”风凌羽也一脸忧色。
“父王，不如让我代您前去！或可……”叶凌霄急切道。
“都住口。”叶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那卷明黄圣旨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单骑入京？当面对质？好，好一个‘陈情诉冤’。陛下这是给本王，也是给天下人，搭了一个台子。”
他站起身，玄色王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帐中诸将顿感呼吸一窒。
“这舞台，本王接了。”叶深缓缓道，“清君侧，清的是蒙蔽圣听的奸佞，而非陛下。陛下既有旨，召本王入朝对质，辨明忠奸，正合我意。若本王不去，岂非坐实了奸党污蔑，显得本王心虚？”
“可是王爷，京师危险……”柳青眉头紧锁。
“危险？”叶深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蕴含着无尽的自信与睥睨，“本王百战余生，什么危险没见过？魑魅魍魉，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况且，本王入京，便是明灯，便是靶子。我倒要看看，是哪些牛鬼蛇神，敢跳出来。这朝堂，是讲理的地方，更是讲力量的地方。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硬，还是本王的道理和拳头硬！”
他目光转向曹安：“曹公公，回去复旨。就说，本王三日后，必当亲赴紫宸殿，与诸公，好好论一论，这忠奸是非！”
曹安被叶深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一扫，只觉遍体生寒，连忙躬身：“老奴……老奴一定将王爷的话，原原本本，禀报陛下。”
消息传出，天下再次哗然。叶深竟然真的敢单刀赴会！这份胆魄，令人咋舌。有人认为他过于托大，自投罗网；有人佩服其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更多人，则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朝堂对质，究竟会如何收场。
潼关守将接到了严令，不得阻拦叶深一行。三日后，叶深果然只带了十八骑亲卫（实则是“夜枭”中最精锐的高手），一人一马，白衣素服，不披甲，不佩剑（实则修为到了他这等地步，甲胄兵器已非必需），坦然渡过渭水，穿过洞开的潼关城门，在无数道或惊惧、或好奇、或敌视的目光注视下，向着百里外的帝都，从容而去。
沿途，叶深并未急于赶路，反而走走停停，遇州县则稍作停留，接见当地父老，宣讲“清君侧、靖·国难”之义，将檄文内容与部分已掌握的证据（隐去关键人名）公之于众。他化神修士的身份，百年镇北的威望，再加上那从容不迫、坦荡无畏的气度，竟赢得了不少沿途百姓甚至部分低级官吏的敬佩与同情。关于朝中奸臣勾结魔族的传言，愈发甚嚣尘上。
五日后，叶深抵达帝都城下。这座大胤王朝的心脏，此刻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城头刀枪如林，弓弩上弦，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叶深在城下勒马，仰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仅容单骑通过。叶深轻笑一声，一夹马腹，率先而入。十八骑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帝都朱雀大街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街道两旁，商铺关门，百姓避让，只有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士卒，用警惕甚至带着恐惧的目光，注视着这一行不速之客。
紫宸殿，大胤王朝权力中心。今日，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龙椅之上，皇帝风无极面色蜡黄，被两名太监搀扶着，勉强坐着，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显得比数月前更加苍老病弱。三皇子风明远侍立在御阶之下，脸色阴沉，目光闪烁。吏部侍郎周元朗站在文官班列前排，看似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担忧，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隐含期待。
“宣——镇北王叶深，上殿觐见！”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中死寂。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叶深那并不高大，甚至因年岁而略显佝偻，却挺直如松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他没有穿王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布衣，但那股历经尸山血海、执掌百万人生死的无形威压，以及独属于化神大修士的、与天地隐隐相合的道韵，却让整个金碧辉煌的紫宸殿，都为之一暗。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叶深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入大殿，走过两班文武之间。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下意识地低头，不敢与之对视。他走到御阶之下，按照臣子礼节，躬身行礼：“臣，叶深，奉旨觐见。吾皇万岁。”
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咳咳……叶爱卿……平身。”风无极喘息着，艰难地抬了抬手，浑浊的目光看向叶深，复杂难明，“爱卿……远来辛苦。潼关之事，朝野震动。爱卿檄文所言……骇人听闻。今日召爱卿前来，便是要在这朝堂之上，君臣面前，将此事……辩个明白。爱卿……有何冤情，有何凭证，可……一一奏来。”
“谢陛下。”叶深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御阶下的三皇子，扫过文官班列中的周元朗，最后重新落回皇帝身上，“臣之冤，非为一己之私冤，实乃国冤！臣檄文所列，桩桩件件，皆有实据，绝非妄言。今日，臣便在这朝堂之上，与诸公对质，请陛下，请天下人，明鉴！”
他话音一落，不等周元朗等人发难，便从袖中取出第一件证物——一枚留影石。他以真元激发，一幅幅画面顿时投射在殿中半空。画面中，赫然是朔方城内，影魔刺客袭杀、自爆后残留的魔气痕迹特写；永丰货栈地下密室中发现的、用于炼制魔道法器的辅晶矿石；墨韵轩“画皮”细作潜伏的院落，以及“夜枭”与其交手、其最后元神遁走时留下的特殊波动记录；甚至还有张奎之子张浚，在昏迷中被检测出体内魔种晶残留能量的模糊影像（隐去张奎父子面容身份）……
“此乃数月前，有影魔刺客潜入朔方，行刺于臣，所留魔气痕迹。经查验，此魔气精纯，非寻常低阶魔族所有，乃魔族王族禁卫或高级刺客专用。”叶深声音冷冽，“此乃朔方城永丰货栈地下，发现的大量魔道辅晶，此物用于炼制阴毒魔器，乃魔族特有，人间罕见。此乃伪装潜伏于臣身边多年的‘画皮’细作，其遁走时使用的，乃魔族祭司一脉的元神秘法。此乃我北境将领之子，体内被种下魔种晶，心智受控，意图刺杀其父，祸乱军心之证据！桩桩件件，皆指向魔族对我北境，对我大胤，渗透之深，图谋之大！”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许多官员看着那些确凿的影像，脸色煞白。勾结魔族的罪名太大，这些证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是朝中某人所为，但足以说明叶深所言非虚，北境确实面临着严重的魔族渗透威胁。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周元朗强作镇定，出列反驳，声音却有些发干，“北境毗邻魔族，有几个魔族细作潜入，有何稀奇？叶王爷以此为由，便悍然举兵，惊扰天下，岂非小题大做，甚至……别有用心？焉知不是尔等边将，为拥兵自重，故意夸大其词，甚至……伪造证据！”
“伪造证据？”叶深冷笑一声，看向周元朗，目光如刀，“周侍郎既然说到伪造证据，那本王，便给你看看，更确凿的证据！”
他再次挥手，柳青（早已暗中潜入帝都，此刻在殿外等候）捧着一个被符箓封印的玉盒，大步走入殿中。叶深打开玉盒，里面是几封密信，以及一枚造型奇特、散发着隐晦邪异波动的令牌——正是那枚仿制的“三眼令牌”。
“此物，乃是从潜入朔方之魔族高级细作‘画皮’身上取得！”叶深举起令牌，其上的三只邪眼图案，在真元激发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此令牌，经多方查证，乃魔族隐秘教派‘千瞳之盟’之信物！此教派，专司渗透、颠覆、控制他族，所图非小！”
“千瞳之盟？”殿中一些年长或见识广博的官员，不禁低呼出声，显然听说过这个神秘而邪恶·组织的名头。
“而这几封密信，”叶深将密信展示，信上字迹虽然做了处理，隐去了具体人名，但内容却触目惊心，涉及向魔族传递北境布防情报、为魔族细作提供掩护、甚至讨论如何借助魔族力量，扳倒朝中“不识时务”的忠良（隐去姓名，但指向性明显）！“乃是从朔方城兵马司指挥使郑坤，以及其上线，一个代号‘青囊’的细作处搜出！信中多次提及，其在朝中有‘大人物’庇护，行事可畅通无阻！周侍郎，还有三皇子殿下，”叶深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实质般刺向周元朗和风明远，“你们对此，作何解释？！”
“血口喷人！”周元朗脸色剧变，厉声道，“叶深！你伪造信物，编造书信，构陷皇子大臣，其心可诛！陛下！叶深老贼，分明是看事情败露，无法掩盖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野心，故而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此逆贼拿下，明正典刑！”
“构陷？”叶深向前一步，化神期的威压再不掩饰，如同山岳般向着周元朗压去，“周元朗！本王有人证！带上来！”
殿外，早已准备好的“夜枭”高手，押着两个人走入大殿。其中一人，正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郑坤！他披头散发，官服破烂，身上带着伤痕，显然受过刑，但眼神中却是一片死灰和绝望。另一人，则是一个面容普通、瑟瑟发抖的中年人，正是“青囊”——王有德！
“郑坤！王有德！将你们所知，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从实招来！”叶深厉声喝道。
在叶深化神威压和“夜枭”特殊手段的震慑下，早已意志崩溃的郑坤和王有德，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如何被利诱、被威胁，如何为“上线”传递消息、提供庇护，如何按照指示配合魔族行动，以及所知的部分网络成员、联络方式，尤其是与朝中“大人物”（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描述了联络方式、信物特征和部分指令内容，与周元朗、三皇子府中一些隐秘吻合）往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有德更是供出了“千瞳之盟”的部分内部结构和“影枭”这个神秘上线的存在。
两人的供词，与之前展示的书信、令牌相互印证，细节吻合，逻辑清晰，听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背脊发凉。如果说之前的证据还有些间接，那么这两个活生生的人证，尤其是郑坤这个四品实权武官的供词，几乎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周元朗，甚至隐隐牵连到了三皇子！
“陛下！他们……他们是屈打成招！是叶深严刑逼供，让他们诬陷老臣！”周元朗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龙椅连连磕头，声泪俱下，“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绝无勾结魔族之事！此乃叶深老贼构陷！构陷啊！”
三皇子风明远也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脸色铁青，指着叶深，手指都在颤抖：“叶深！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朝堂之上，威逼人证，污蔑皇子！父皇！此獠狂悖无状，目无君上，证据皆是伪造，人证亦是威逼利诱！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请父皇立刻下令，御林军何在？将此逆贼拿下！”
然而，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在铁一般的人证物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原本支持三皇子的官员，此刻看向周元朗和风明远的眼神，都充满了惊疑、恐惧和疏离。勾结魔族，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再轻易出声为他们辩护。
龙椅之上，皇帝风无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旁边太监连忙上前拍背顺气。半晌，风无极才缓过气，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看跪地哭嚎的周元朗，看看气急败坏的三皇子，又看看下方昂然而立、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叶深，眼中充满了疲惫、痛苦，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
“够了……”风无极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曹安，将郑坤、王有德二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周元朗……暂押天牢，听候发落。至于明远你……”他看向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回你的王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父皇！”风明远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带下去！”风无极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御林军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周元朗和兀自叫嚷不休的风明远“请”了下去。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惊呆了。叶深，竟然真的在朝堂之上，抛出了如此确凿的证据，几乎坐实了周元朗通敌，并将三皇子拖入了巨大的嫌疑之中！
风无极喘息良久，才看向叶深，声音充满了疲惫：“叶爱卿……你所奏之事，朕……已知晓。周元朗之事，朕自会派人……彻查。若查实，绝不姑息。至于明远……朕也会给你，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如今证据确凿，爱卿……可愿罢兵，退守北境，等候朝廷处置结果？”
叶深看着龙椅上那个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的皇帝，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轻易结束。周元朗或许只是弃子，三皇子也未必是终点。真正的黑手，那隐藏在“千瞳之盟”和人族内奸网络最顶端的“眼睛”，恐怕还在暗处。
但他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将通敌卖国的罪名，钉在了周元朗身上，将三皇子拖入泥潭，在天下人面前，撕开了那道虚伪的帷幕。至于罢兵……
叶深抬起头，目光如炬，迎上皇帝疲惫的视线，声音平静却坚定：“陛下，奸佞未清，国本未固，臣，不敢言退。北境大军，可暂驻潼关，但请陛下，立刻下旨，彻查周元朗及其党羽，追查‘千瞳之盟’在我朝内所有暗桩，并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否则，军心不服，民心不安，臣恐边关将士，心中悲愤，再生事端！”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通牒。不清算到底，不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案，北境大军，绝不会后退半步！
风无极看着叶深，看着这个功高盖主、此刻又携大胜之威、站在道德与实力制高点的老臣，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妥协。
“准奏……”他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颓然靠在龙椅上，“着内阁，会同三司，彻查周元朗通敌一案，一应党羽，严惩不贷！追查魔族细作‘千瞳之盟’，务求……根除！”
“陛下圣明！”叶深躬身，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朝会散去，叶深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昂首走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对质朝堂，只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被打痛之后，是会缩回洞穴，还是会露出更毒的獠牙？
他望向皇宫深处，那里，病弱的皇帝，被软禁的皇子，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这盘棋，还未到终局。（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