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慕容雪,清冷如月

    药王洞中无日月,唯有洞顶玉髓明暗变化,约略标识着时辰流转。自白尘服下“三元固本散”,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是慕容雪行医以来,最为耗神却也最为专注投入的三日。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她都会准时来到“玉髓室”,为白尘行针。所用针法,依旧是慕容家传承的“青木神针”,但每一次下针的深浅、角度、力道,以及辅以的“青木真气”运行路线,都根据白尘体内“九阳”、“阴毒”、“寂灭”三力在丹药作用下的微妙变化,进行着毫厘之间的精妙调整。

    她像一位最顶尖的微雕大师,手持无形的刻刀,在白尘这具濒临破碎、却又蕴含着无穷奥秘的“躯体”上,进行着最精细、最危险的修复手术。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动三力提前爆发,万劫不复。

    每次施针完毕,她都会虚脱般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需要休息许久才能恢复一丝气力。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始终明亮专注,甚至在每一次感知到白尘体内那混乱磅礴的力量,在她针下被引导、被安抚、甚至隐约产生一丝“驯服”迹象时,会闪烁起难以言喻的光彩。

    那是医者面对最高难度病例时,那种混合了挑战、探索、以及发现真理的纯粹兴奋。

    林清月和叶红鱼,也严格按照慕容谦的吩咐,每日轮流守在玉榻旁,握着白尘的手,与他“说话”。

    林清月的话,多是回忆。回忆西郊小院初见的雨夜,回忆医馆里他专注施针的侧脸,回忆宴会上他不动声色化解危机的淡然,回忆毒窟中他决绝的守护,回忆地底他滚烫的拥抱和那句无声的“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后怕,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告诉他外面的情况,告诉他方教授和小蛮都很安全,告诉他慕容家主在全力救治,告诉他……她在这里,等他醒来。

    叶红鱼的话,则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些“蛮横”。她会说起案子,说起幽冥那些漏网之鱼,说起慕容家内部可能还潜伏的奸细,质问他这个“特殊顾问”怎么可以躺在这里偷懒。她也会说起苏小蛮在通讯里哭得稀里哗啦,说起方教授一边配药一边骂他是个不省心的混蛋。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重复着那句“不准你死”。

    她们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白尘沉寂的意识深海。起初,没有任何回应。但到了第三日午后,当林清月握着他的手,低声说起母亲笔记中关于“龙涎香”和“太阳之精”的困惑时,她清晰地感觉到,白尘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林清月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知道,他听到了。他还在。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例行探视的慕容雪看到。她站在温玉门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清月喜极而泣、紧紧握着白尘手的样子,又看了看榻上那人平静的睡颜,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欣慰,是触动,还是别的什么。她默默转身,走向洞窟另一侧,那间属于她的、兼作书房和卧室的静室。

    静室很小,陈设也极简。一张石榻,一张石桌,一个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许多线装古书和手抄本。石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摊开着几本翻开的古籍,以及林清月带来的、她母亲林婉茹关于“龙涎香”的研究笔记副本。

    慕容雪在石桌前坐下,没有立刻看书,而是伸手,轻轻挽起了左手月白色的衣袖。纤细苍白、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臂上,那些从手腕向上蔓延的、青黑色蛛网般的“梦魇蛊”毒纹,比前几日似乎又清晰、又向上蔓延了一丝。毒纹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肉,都隐隐传来一种细微的、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是被冰冷蠕虫啃噬的麻痒和刺痛。

    这便是“梦魇蛊”。白日里尚能用意志和药物压制,每到夜深人静,尤其是入睡之后,那无休无止、光怪陆离、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噩梦,便会如潮水般将她吞噬。蛊毒不仅侵蚀她的身体,更在日夜不停地消耗她的精神,消磨她的生机。父亲以“青木神针”和家族秘药,为她强行吊命,压制蛊毒爆发,但也仅仅是延缓。若无解药,或者找到根除之法,她这具身体,恐怕撑不过一年。

    她放下衣袖,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毒纹,目光落在桌上的古籍和笔记上。

    这三日,除了为白尘施针,她的其余时间,几乎都耗在了这里。与林清月一起,查阅慕容家收藏的、所有与“天医门”、“幽冥”、“蛊毒”、“奇症”相关的典籍,试图从中找到救治白尘、以及……或许也能对自己有所启发的线索。

    收获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迷雾。

    慕容家保存的半部《天医宝典》残卷,她早已烂熟于心。其中确实记载了许多精妙绝伦的医术、丹方、针法,包括“青木神针”的完整传承,也包括对幽冥各种阴毒手段的记载和克制思路。但关于“九阳天脉”和“寂灭”之力的记载,却寥寥数语,语焉不详,似乎有意被抹去或损毁了。而关于彻底化解类似白尘体内那种复杂、深入本源的“复合阴毒”之法,更是没有明确记载。

    林婉茹的研究笔记,则提供了另一个视角。这位聪慧执着的女性,从“龙涎香”这个上古奇方入手,试图寻找克制“腐心藤”、“血瘟菌”等幽冥阴毒的普适性方法。她的思路天马行空,实验记录详尽,尤其对“太阳之精,地火之源”这个关键“引子”的推测,与《天医宝典》残卷中某些关于“至阳本源”的隐晦记载,隐隐有契合之处。但笔记同样在关键处戛然而止,缺少最核心的炼制步骤和药性融合数据。

    慕容雪将两份资料交叉比对,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无论是救治白尘,还是破解“梦魇蛊”,甚至对抗幽冥,关键或许都落在了两点上:一是完整的“九阳天脉”修炼与应用法门(这或许在《天医宝典》遗失的另一半,或者天医门真正的传承中);二是找到能完美融合、引导“至阳”之力,克制、净化幽冥阴毒的“媒介”或“方剂”——“龙涎香”全方,或许就是答案之一。

    而白尘,恰好身负不完整的“九阳天脉”,又修炼了与“寂灭”相关的针法,体内还纠缠着幽冥阴毒……他本身,就像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谜题,也像是一把可能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如今自身也锈迹斑斑,濒临破碎。

    “在想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慕容雪抬头,见是林清月走了进来。她脸上泪痕已干,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林姐姐。”慕容雪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在想白公子,还有……这些典籍。”

    林清月在石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摊开的书页,叹了口气:“进展不大,是吗?”

    “嗯。”慕容雪点头,没有隐瞒,“线索很多,但都支离破碎,缺少最关键的一环。尤其是关于‘九阳天脉’和‘寂灭’之力的核心要义,以及‘龙涎香’缺失的那部分……我翻遍了家中藏书,也询问过父亲,所知依旧有限。父亲说,完整的《天医宝典》和关于‘九阳’、‘寂灭’的传承,很可能随着当年天医门的覆灭,散佚了,或者被幽冥夺走。至于‘龙涎香’全方……或许当年天医门中,有人知晓,但……”

    她没再说下去。天医门早已成为传说,门人凋零殆尽。白尘的师父白松,或许就是最后的传人之一,却也已不在人世。

    林清月沉默片刻,忽然道:“慕容小姐,你觉得……白尘的师父,会不会还留下了什么?除了教他医术和武功之外?”

    慕容雪一怔,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林清月组织着语言,“白尘他……有时候给我一种感觉,他懂的东西,好像比他说出来的要多。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好像有些东西,被封存在他记忆深处,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触发。比如他之前用的‘寂灭针’,还有他认出幽冥令时的反应……他师父既然将他视为传人,又身负血海深仇,会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后手,或者线索?”

    这个想法,让慕容雪眼睛一亮。她回想起这几日为白尘施针时,偶尔能感知到,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在那一片因为剧痛、冲突和药物作用而混沌的“海”底,似乎真的沉睡着某些庞大而古老的“碎片”,如同被封印的记忆,又像是传承的烙印,与他体内的“九阳”本源和“寂灭”真意,隐隐相连。

    “林姐姐的意思是……白公子的意识深处,可能藏着天医门,或者他师父留下的关键信息?”

    “只是猜测。”林清月道,“但他现在昏迷不醒,意识沉沦,我们根本无法触及。除非……”

    “除非他能自己醒来,或者……我们能用某种方法,深入他的意识,引导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或知识浮现。”慕容雪接口道,眉头却蹙了起来,“但这太危险了。意识领域玄奥莫测,稍有不慎,不仅可能触动他体内本就脆弱的三力平衡,更可能对他尚未恢复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如何深入?我慕容家虽有安神定魂的针法和药物,但涉及意识深潜,并无把握。”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仿佛是一个死循环:需要关键信息救治白尘,而关键信息可能就在白尘自己身上,但他却因伤势无法提供。

    就在这时,叶红鱼也走了进来。她刚与守在外面的小张通了话,确认外围一切正常,幽冥的人似乎暂时没有找到药王洞的入口,但镇上和山下的眼线回报,发现了不少陌生面孔在活动,显然幽冥并未放弃搜索。

    听到林清月和慕容雪的讨论,叶红鱼沉吟道:“或许,我们不必非要深入他的意识。可以尝试用外部刺激,引导他‘自己’想起来。”

    “外部刺激?”

    “对。”叶红鱼看向慕容雪,“慕容小姐,你刚才说,为他施针时,能感觉到他体内力量的变化,甚至能隐约感知他意识的‘表层’波动。那么,如果我们在他相对‘平静’的时候,比如行针之后,药力发挥作用、他状态最稳定的时刻,由你主导,用你们慕容家最精妙的‘问心针’或类似的安神引魂针法,辅以特定的、可能与他记忆深处关键点相关的‘引子’——比如,天医门的某种特定气息、符号、或者他师父可能常用的某种药材气味,甚至……那枚幽冥令的气息——进行温和的刺激和引导,是否有可能,像用钥匙轻轻叩门一样,触动他潜意识中的某些‘开关’,让他产生一些本能的反应,或者……在梦境、潜意识中,浮现相关的片段?”

    这个思路,比强行“深潜”要温和得多,也更有可操作性。慕容雪精通针法,对气机感应敏锐,由她来把握刺激的强度和时机,最为合适。而“引子”的选择,则需要仔细斟酌,既要相关,又不能过于刺激,以免引发不良反应。

    慕容雪眼中异彩连连,显然被这个想法打动了。她仔细思索着可行性。“问心针”是慕容家一门极高深的辅助针法,主要用于安抚极度躁动或陷入深度癔症、梦魇的患者,引导其心神归于平静,偶尔也能触及一些被压抑的浅层记忆。若以此为基础,结合对白尘体内气机的精准把握,再选择合适的“引子”……或许真的有一线可能!

    “可以一试!”慕容雪下定了决心,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只是,这‘引子’……天医门早已不存,其独特气息难以模拟。他师父所用之物,我们更无从知晓。幽冥令的气息倒是现成,但此物至邪,用它作为‘引子’,风险太大,恐会引动白公子体内的阴毒,甚至刺激到林姐姐掌心的‘怨瞳’。”

    林清月却道:“或许……不需要模拟具体的气息。我母亲笔记中提到,‘龙涎香’的炼制,需在‘地火之源’附近,借地脉火力,融合‘太阳之精’。而‘太阳之精’,笔记中隐晦提及,似乎与修炼至阳功法大成者的‘心头精血’或‘本源阳气’有关。白尘的‘九阳天脉’,是不是就属于这种‘至阳本源’?我们是否可以……利用他自身散发出的、那极其微弱的‘九阳’气息,作为‘引子’?这气息本就源于他自身,最为同源,也最不可能引发排斥。”

    利用白尘自身的“九阳”气息为引,引导他潜意识中与“九阳”相关的记忆或传承!

    这个想法,让慕容雪和叶红鱼都精神一振!没错,还有什么“引子”,能比他自己本源的力量,更贴近、更安全、也最可能触及核心呢?

    “只是……”慕容雪又想到一个问题,“白公子现在的‘九阳’本源,被阴毒侵蚀,被寂灭压制,自身更是濒临枯竭,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且混乱,如何能够捕捉、提炼,并稳定地作为‘引子’使用?”

    这确实是个难题。那点微弱的、驳杂的“九阳”余力,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更别提被引导利用了。

    三人再次陷入思索。

    忽然,慕容雪的目光,落在了林清月一直下意识摩挲的左手掌心上。那淡淡的暗红色“怨瞳”印记,在洞内柔和的光线下,并不显眼。

    “林姐姐,”慕容雪缓缓开口,眼神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探究,“你掌心的‘怨瞳’印记,似乎对白公子体内的幽冥阴毒,有特殊的吸引和压制作用。而之前在前院,你能激发印记力量形成护盾。你是否能……一定程度上,控制这印记的力量?或者说,感应到白公子体内阴毒与‘九阳’之力冲突时,印记的细微变化?”

    林清月一怔,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那冰凉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烙印。“控制……谈不上。但确实,当他体内力量冲突剧烈时,或者靠近某些幽冥之物时,这印记会有反应,或灼热,或冰冷,或传递一些混乱的感知。有时候,我集中精神,似乎能隐约‘引导’印记中那股冰冷的力量,虽然很微弱,而且消耗很大。”

    “引导……”慕容雪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呢?不以‘九阳’气息为引,而是以这‘怨瞳’印记对阴毒的‘吸引’和‘压制’特性为桥梁?由林姐姐你,在关键时刻,以印记之力,极其轻微地‘刺激’或‘接触’白公子体内最活跃的那部分阴毒,制造一个微小但精准的‘扰动’。同时,我以‘问心针’稳住他的心神,引导他自身的求生意志和残留的‘九阳’本能,对这个‘扰动’做出反应,去‘对抗’或者‘修复’。在这个过程中,他潜意识的防御机制可能会被触动,那些与‘九阳’、与天医门传承相关的深层记忆或知识,或许会作为‘应对方案’的一部分,自动浮现……”

    这个设想更大胆,也更冒险。等于是以林清月的“怨瞳”为诱饵,去“钓”白尘潜意识中与“九阳”和传承相关的“鱼”。一旦控制不好“诱饵”的力度,可能不是“钓”出记忆,而是“引爆”阴毒,或者让“怨瞳”力量失控,反噬林清月。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具有可行性的思路了。而且,将“怨瞳”这种邪恶之力,用于引导救治,本身就带有一种奇妙的、颠覆性的意味。

    林清月几乎没有犹豫,看向慕容雪,目光坚定:“我愿意试试。需要我怎么做?”

    慕容雪看着林清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轻轻一叹。这个女子,为了榻上那人,是真的可以不顾一切。她看向叶红鱼,叶红鱼也对她点了点头,眼神中同样是“值得一试”的肯定。

    “此事需从长计议,准备周全。”慕容雪冷静地道,“首先,我需要时间,将‘问心针’与稳定他体内三力的针法更精妙地结合,设计一套完整的施针方案。其次,林姐姐你需要尝试练习,如何更精确、更轻微地控制‘怨瞳’印记的力量,最好能达到收放由心、如臂使指的程度,哪怕只是一丝。这需要你集中精神,与这印记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和理解,过程可能并不轻松,甚至……有风险。”

    “我明白。”林清月点头。

    “最后,”慕容雪看向洞窟深处,炼丹房的方向,“还需要父亲炼制一些辅助安神、固魂、以及万一出现意外时应急的丹药。此事,也需禀明父亲,征得他的同意和指导。”

    计划,就在这间小小的静室中,被初步敲定。

    慕容雪,清冷如月。

    此刻,这轮清冷的月,为了救治一个闯入她世界的、身负无数谜团的男子,也为了或许能照亮自己前路的微光,开始主动地,将清辉洒向那深邃未知的意识之海,试图打捞起可能存在的、沉没的宝藏。

    夜色(洞中感知的),似乎更深了。

    而一场关乎意识、记忆、传承与生命的、前所未有的尝试,正在这古老的药王洞中,悄然酝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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