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图书馆古籍阅览室。
灯是旧式的白炽灯管,光线昏黄,照着一排排厚重的橡木书架。空气里有股纸张陈化、樟脑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陆九渊穿着志愿者红马甲,坐在登记台后,面前摊开一本民国时期的《江城地方志》。工作很简单:读者递来书号,他记录,取书,归还时检查有无损坏。
但整整一小时,只来了两个人——一个研究民俗学的教授,借了本《江南巫傩考》;一个研究生,翻了半页清代医案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七点五十,阅览室只剩下他和那个打呼噜的研究生。
陆九渊合上地方志,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根据王胖子提供的线索,《归墟秘录》残卷应该藏在“丙字号书架第三层,用《黄帝内经太素》的封皮做伪装”。
丙字号书架在最里面,紧邻着通往地下仓库的铁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旁边贴了张泛黄的告示:古籍重地,非请勿入。
他起身,装作整理书架,慢慢往里面走。
书架间的过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越往里,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经过乙字号书架时,他忽然停下。
地上有脚印。
很新鲜的灰尘拖痕,从铁门方向延伸过来,到乙字号书架前消失。痕迹很轻,像有人刻意踮着脚走。
不是管理员——管理员穿软底布鞋,这痕迹是皮鞋的窄跟。
陆九渊蹲下,指尖抹了点灰尘,凑到鼻尖。
除了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桂花香。
和苏晓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眼神一凝,起身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回到登记台。刚坐下,铁门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打呼噜的研究生迷迷糊糊抬起头,揉着眼睛:“几点了?”
“八点零五。”陆九渊面不改色,“要闭馆了。”
“啊?哦哦……”研究生晃晃悠悠地收拾书包走了。
阅览室彻底空了。
陆九渊坐着没动,指尖在桌下捻着一根银针。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通风管道的嗡鸣、灯管的电流声、以及……丙字号书架方向,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有人进去了。
而且对这里很熟,知道避开监控死角——古籍室只有门口一个摄像头,拍不到最里面。
他等了五分钟,然后起身,关了阅览室的主灯,只留登记台一盏小台灯。这是闭馆流程,不会引起怀疑。
黑暗像潮水般漫过来。只有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周围两米。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很轻,很稳,从丙字号书架方向慢慢靠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前后错开半个身位,呼吸控制得极好,几乎听不见。
陆九渊坐在光晕里,低头假装整理登记簿。右手垂在桌下,三根银针夹在指间。
脚步声停在光晕边缘的黑暗里。
“陆九渊?”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北方口音。
陆九渊抬头。黑暗里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便服,体格精悍。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平头男人,眼神锐利得像鹰。另一个年轻些,手一直插在兜里,兜的形状……是某种硬物的轮廓。
“我是。”陆九渊放下笔,“闭馆了,借书明天请早。”
平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让台灯光照亮他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个黑色证件,翻开:“国安,第七局。有点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证件看起来很真。钢印,防伪线,照片也对得上。
但陆九渊没动。
“查什么?”
“昨天下午,西郊城中村发生一起恶性伤害事件。”平头男人盯着他,“嫌疑人是个穿灰袍的炼尸术士,被群众举报后抓获。据他供述,事发前曾与一名年轻道士交手——道士用针,会武功,还懂破解邪术。”
他顿了顿:“我们调取了附近监控,发现你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现场。能解释一下吗?”
陆九渊心里一沉。灰袍人果然被转移了,而且国安介入了。但这些人……真是国安吗?
“见义勇为。”他说,“那孩子发病,我刚好路过,就用针灸帮了忙。”
“针灸能让人浑身抽搐、口吐黑烟?”年轻的那个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讥讽,“而且据我们了解,你根本没有行医资格。无证行医,造成严重后果,我们可以现在就拘你。”
“后果?”陆九渊抬眼,“那孩子现在活蹦乱跳,算好后果还是坏后果?”
年轻男人被噎住。
平头男人摆摆手,示意同伴稍安勿躁。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了些:“陆同学,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相反,我们可能需要你的……专业协助。”
陆九渊没接话。
“那个灰袍人,隶属一个叫‘归墟’的跨国邪教组织。”平头男人压低声音,“他们最近在江城活动频繁,涉及多起失踪案和疑似邪术杀人案。我们追查了三个月,线索到灰袍人这里就断了——他什么都不敢说,只说‘说了会死得更惨’。”
“所以你们找我?”
“你是近期唯一和他们正面交手还活下来的人。”平头男人身体前倾,“而且你用的手法,和二十年前一桩悬案里出现的痕迹很像。我们需要知道,你到底是谁?师承何人?和归墟是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个砸过来,每个都直指核心。
陆九渊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能看看你们的证件编号吗?”
平头男人一怔,但还是把证件推过来。
陆九渊拿起,对着台灯仔细看。然后他笑了,把证件轻轻放回桌上。
“制作很精良。”他说,“但第七局的证件编号,开头字母应该是‘AQ’,不是‘GQ’。而且……”
他指了指平头男人的袖口:“国安外勤绝不会用这种材质的衬衫——太硬,行动时有摩擦声。你们是军人出身吧?习惯还没改过来。”
空气凝固了。
年轻男人的手猛地从兜里抽出——握着的不是枪,是一把漆黑的短棍,棍头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平头男人脸上的和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你们是谁?”陆九渊依旧坐着,指尖的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清理工。”平头***起来,“归墟的清理工。灰袍人那个废物,差点泄露组织机密。而你这个意外因素……也该清除了。”
他话音未落,年轻男人已经动了!
短棍带着风声直刺陆九渊面门,棍头的蓝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那是高压电击器,碰一下就能让人丧失行动能力。
陆九渊没躲。
他左手抓起登记簿猛地一扬!
哗啦——
几十页纸张漫天飞舞,瞬间遮住对方视线。同时他右手连弹,三根银针无声射出,不是射向人,是射向天花板上的灯管!
啪!啪!啪!
三根灯管同时爆裂,碎片纷飞中,阅览室彻底陷入黑暗。
“操!”年轻男人怒骂,短棍挥空。
但平头男人反应极快,几乎在灯灭的瞬间就听声辨位,一个侧踢直踹陆九渊刚才坐的位置!
椅子被踹得粉碎。
陆九渊却早已不在原地。他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乙字号书架后,屏住呼吸,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
对方有两个人,都有武器,训练有素。硬拼不明智。
他想起白天王胖子闲聊时说的话:“古籍室下面是老防空洞,通风管道连着图书馆地下室,有个检修口在丙字号书架后面……”
脚步声在逼近。两个人分开了,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陆九渊摸到丙字号书架背面,指尖在木板上摸索——找到了!一块松动的背板。他轻轻推开,闪身钻进去,然后把背板复原。
里面是狭窄的夹层,堆满了废弃的旧书。正前方果然有个锈蚀的通风口,铁栅栏已经松了。
他拆掉栅栏,钻了进去。
管道里满是灰尘,但足够宽敞。他匍匐前进了几米,忽然听见下面传来声音——是那个平头男人,正在打电话:
“……目标消失了,可能用了密道。对,古籍室下面有老防空洞……我知道,天亮前必须处理掉,老爷子那边瞒不住……”
声音渐渐远去。
陆九渊停下,在黑暗里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
清理工。归墟的清理工。
他们口中的“老爷子”,是林镇岳吗?还是……归墟更高层的人?
他继续往前爬。管道尽头是个垂直向下的检修井,井底有微弱的光透上来。他顺着锈蚀的铁梯爬下去,落地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地下室里。
空气潮湿,有霉味。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文件柜开着,里面散落着一些档案袋。
最上面的那个,封面手写着:《归墟秘录·残卷·整理记录》。
陆九渊走过去,拿起档案袋。
里面没有书,只有几页复印件。但第一页上的图案,让他呼吸一滞——
九重锁链的解析图。每一重锁的结构、能量流向、可能的解锁条件……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像是女性的笔迹。
而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钥匙不在锁中,而在持锁者心中。欲解红尘锁,先渡红尘劫。”
落款:苏怀山,一九九九年秋。
苏晓的爷爷。
二十年前的守卫之一。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陆九渊收起复印件,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两个人。
清理工的援兵到了。
他环顾四周,地下室唯一的出口是刚才下来的检修井。但现在上去等于自投罗网。
墙角有个排水沟,铁栅栏封着。他走过去,试了试,栅栏已经锈蚀得很厉害。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分头找!他肯定在下面!”
没时间犹豫了。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栅栏,真气灌注——
咔!
栅栏被硬生生掰弯,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外面是图书馆背后的窄巷,堆满了垃圾桶。
他钻出去,刚落地,巷子口就传来手电筒的光柱。
“那边!”
陆九渊转身就跑。
夜风扑面,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他穿过巷子,翻过围墙,跳上停着的货车车顶,再跃到另一栋楼的阳台……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体内红尘锁在剧烈运动中震颤着,裂纹又扩大了一丝。
某种被压抑的本能,正在苏醒。
他甩开追兵,躲进一栋待拆的老楼。在三楼的破窗户后,他回头看向图书馆方向。
几辆车停在门口,人影晃动。
而更远处,医学院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王胖子大概还在熬夜搞研究。苏晓呢?她知道她爷爷留了这样的笔记吗?
陆九渊摸了摸怀里发烫的令牌和那几页复印件。
周五,老码头。
他忽然很期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