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最后一句“照亮夜航永向前”,他双手按在琴键上,久久不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赵鑫:
“鑫哥,我明年的演唱会收入,提百分之二十,成立‘新人导演第一稿基金’。不问票房,不问奖项,只问一个问题:这个故事,非拍不可吗?”
他顿了顿:
“如果答案是‘是’,我们就拍。赔钱也拍。”
徐小凤“唰”的一声,合上团扇。
“我旗袍铺这季度利润,全捐了。不够的话,我在半山的房子,可以抵押。”
邓丽君轻声说:“《回响》专辑的预付版税,南洋那边出了十万港币。我也捐。”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我和沾哥这部电影的配乐费用,只收三分之一。剩下的当投资,赔了就赔了。”
黄沾大笑:“老顾都豁出去了,我能怂?我歌词版权费,未来三年收入的一半,捐给金像奖基金会,咱们不是要办奖吗?办!办成亚洲最硬气、最干净、最让人眼红的奖!”
谭咏麟看着这群人,忽然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几秒钟后,他转回来。
脸上全是眼泪,但笑得像个孩子。
“那我下个月红馆演唱会,VIP票全部加倍价格!反正我的歌迷有钱!赚来的钱,全扔进这个无底洞!咱们一起疯!疯到全世界,都觉得我们疯了!”
赵鑫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1980年11月25日,下午的风灌了进来。
带着海腥味,带着片场那边武侠剧组的喧嚣,带着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追逐快乐的热闹。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
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刚才新加坡陈参赞又来了电话。”他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文化部同意了。但有条件。”
赵鑫缓缓说,“第一,成片要先送审,由他们的历史学者团审核。第二,新加坡线要增加一个,马来西亚裔规划师的角色,真实还原多元种族的建国历程。”
许鞍华愣住了:“他们接受了?”
“有条件的接受了。”
赵鑫说,“而且陈参赞转达了文化部长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复述道:“‘新加坡需要知道,我们是如何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走到今天的。我们需要这个故事,尤其是,当这故事,由一群懂得尊重历史的香港电影人,来讲述时它尤为重要。’”
会议室里,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气。
然后,黄沾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飙出来。
顾家辉摘下眼镜,低头擦拭,肩膀微微颤抖。
徐小凤的团扇,停在半空,扇面上绣的牡丹,在轻轻颤动。
邓丽君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谭咏麟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张国荣坐在钢琴前,闭上眼睛。
手指轻轻按下一个和弦,不准的音。
但在这一刻,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加动人。
赵鑫看着他们,看着这群疯了的、傻了的、倔强的不可理喻的伙伴。
然后他举起手边那碗,已经凉透的芝麻糊。
“敬各位。”
所有人举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茶杯、水瓶、甚至空碗。
“敬孤舟。”
“敬夜航船。”
“敬不得回响,也要喊出来的声音。”
杯子、碗、瓶子碰在一起。
声音杂乱,但响亮地震动了整间屋子。
窗外,1980年11月25日的阳光正好。
邵氏片场里,狄龙刚刚完成那个从三楼跃下的镜头。
威亚缓缓放下,工作人员围上去,递水擦汗。
嘉禾那边,洪金宝正给林正英讲戏。
比划着僵尸,该怎么跳,才既恐怖又好笑。
新艺城的七个年轻人,在为《最佳拍档》里一个追车镜头的预算,吵得面红耳赤。
而在这间窗户,敞开的会议室里。
一群“不合时宜”的疯子,刚刚决定:
他们要逆着整个时代的潮流,拍一部可能赔光一切的电影;
他们要在一百四十部,追逐快感的电影里,塞进一部让人沉重的历史;
他们要在亚洲各地,散落的华人记忆里,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故事。
然后,把这些故事,唱给两万人听,拍给千万人看。
刻进一个刚刚诞生的奖项的骨血里。
“好了。”
赵鑫放下碗,拍了拍手。
“开工。许导,你负责三天内,和托纳多雷导演敲定最终拍摄计划。沾哥、辉哥,音乐部分我们抓紧时间拿出完整小样。阿伦,你演唱会的‘记忆邮局’影像展,下个月争取在新加坡落地。Leslie,你要演的那个城市规划师,去找资料,我要你演活一个普通人,如何用一张图纸改变一座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至于金像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大字:
公信力
“第一届评审团名单,下周公布。二十一人,香港只占七席。台湾我们邀请了侯孝贤、杨德昌、李行。大陆我们邀请了谢晋、成荫、凌子风。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欧美华人学者各占席位。”
他转过身,笔尖点在白板上。
“我们要做的奖,不是香港的金像奖,是华语电影的金像奖。标准只有两个:第一,艺术上够不够好;第二,有没有说出这个时代,该说的话。”
黄沾咧嘴笑:“那咱们自己的《故土之心》呢?报名吗?”
“报。”
赵鑫斩钉截铁,“而且我要它,横扫所有技术奖项。最佳摄影、最佳配乐、最佳美术、最佳声音设计。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我们主动退出竞选。”
“为什么?”谭咏麟不解。
“因为金像奖的公信力,要从第一届就立起来。”
赵鑫说,“如果我们自己的金像奖,第一年就颁给自己人,这个奖就死了。我们要让它活,活得比我们所有人都久,活得将来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它还能告诉世界:什么样的华语电影,值得被人们记住。”
他放下笔。
“现在,各自去忙。晚上七点,食堂开会。我要看到每个人的进度。”
众人散去。
赵鑫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片场里,那棵刚刚移栽过来的凤凰木。
那是从槟城蓝屋那棵老树上,嫁接的枝条。
在红馆的灯光下,抽出了新芽。
现在被威叔,小心翼翼地种在了食堂门口。
嫩绿的芽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颤巍巍地舒展开。
像一只刚刚睁开、试探着打量这个世界的新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