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编修所初探

    枢密院的调令在三日后送达三司勾院,正式征辟赵机为枢密院编修所编修官,从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清要之职,且有吴元载的背景,勾院内众人看待赵机的目光已然不同。孙孔目难得地露出笑容,拍着赵机的肩膀说了句“前程无量”。刘判勾也只是淡淡点头,嘱咐了一句“慎言敏行”。

    交割完勾院的事务,赵机搬离了賃住的小屋,在靠近皇城东华门、相对清净的甜水巷賃了一处稍宽敞的独院厢房。虽仍算简陋,但总算有了独立的书房和院子。他用曹珝赠送的剩余盘缠和勾院数月微薄俸禄的积攒,置办了些必要的家具和书籍。

    正式赴任那日,赵机换上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从八品服色),早早来到位于皇城宣佑门内西侧的枢密院。与三司衙门那种弥漫着数字与尘封气息的氛围不同,枢密院更加肃穆沉静。高墙深院,甲士肃立,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庄重,低声交谈中也多涉及“边报”、“粮秣”、“将帅”等词汇,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无形的紧张与机密。

    编修所在枢密院西南角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名为“武经阁”。这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少了些前院的紧张,多了几分书卷气。正堂轩敞,两侧是层层叠叠、高及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的卷宗、图册、文书。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弥漫其间。几名与赵机穿着相似品级官袍的编修官正伏在长案上,或誊抄,或校勘,或整理,偶尔低声交谈。

    赵机被引至一位姓沈的直学士面前。沈直学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是编修所的主事之一。他看了赵机的调令和吴元载的荐书,态度温和:“吴学士举荐之人,必有过人之处。编修所事务,看似清简,实则繁杂。主要职责是整理、校勘、分类、摘要历年边防军政文书、图籍、战例、条法,编纂《经武要略》、《边防辑要》等书,以备枢府诸公及圣上御览咨询。需细心,需耐心,更需严守机密,凡所阅文书,非经允许,不得私录,不得外泄。”

    “下官明白,定当谨守规矩,用心任事。”赵机恭敬应道。

    沈直学士点点头,指派了一位姓陈的资深编修带赵机熟悉环境和工作流程。陈编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木讷寡言,但做事一板一眼。他领着赵机在武经阁内转了一圈,介绍了各类文书存放的区域(如“北边类”、“西陲类”、“禁军事类”、“粮饷类”、“器械类”、“将帅传略类”等),以及借阅、登记、誊抄、归档的具体规矩。

    赵机被分配了一张靠窗的长案,首批任务是参与《太宗平北汉战事汇编》的后期校勘工作。这主要是将去年(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亲征灭北汉前后,各军上报的奏报、朝廷发出的诏令、相关粮械调拨记录等,按时间顺序整理、誊抄、核对,形成一套相对完整、规范的档案汇编。

    工作内容似乎与勾院有相似之处,但性质截然不同。这里接触的都是第一手的军情奏报、高层决策文书,字里行间透露着战争的残酷、决策的艰难、将帅的谋略与失误。赵机沉浸其中,仿佛亲身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决定河东命运的战场。

    他看到了战前宋军势如破竹的捷报,也看到了久攻太原不下时的焦虑与争论;看到了太宗皇帝亲临前线、鼓舞士气的诏书,也看到了将领之间关于战术的微妙分歧;看到了最终破城时的狂喜,也看到了战后安置降卒、处理北汉宗室、防范辽国干预的种种繁杂善后。

    这些文书,不仅让他对宋初的战争形态、指挥体系、后勤保障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也让他得以窥见宋太宗赵炅的性格侧面:果决、雄猜、渴望功业,又对军事细节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从诸多亲自过问粮草、器械、赏赐的批示可见一斑)。

    赵机谨记沈直学士和陈编修的嘱咐,只埋头校勘、整理,不妄加评论,更不与他人私下议论。他惊人的记忆力和逻辑梳理能力再次派上用场,校勘速度既快且准,还能发现一些前后时间矛盾或文意不清之处,标注出来提请复核。沈直学士抽查了几次,颇为满意,对陈编修道:“此子心细如发,倒是编修的好材料。”

    在编修所的日子平静而充实。赵机如同海绵吸水般,贪婪地汲取着这个时代军事体系的知识。工作之余,他便在武经阁内翻阅其他类别的档案,尤其是关于辽国地理、部族、军制、历年战例的记录,以及本朝历年边防政策的演变、各路边军屯戍分布、军械制式演变等等。这些都是无价的第一手资料,让他脑海中对北宋军事的认知图景愈发清晰、立体。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的一些思考。在借阅“器械类”文书时,他看到了一些关于改进弩机、攻城器械、战船的设计图说和争论记录,虽然大多因“耗资过巨”、“不合古制”或“工匠难寻”而搁置,但也给了他启发。他不敢直接提出超越时代的设想,但在自己私下笔记中,开始尝试用宋代的工艺水平和材料,去推演一些有限度的改良可能,比如弩箭的标准化零件、简易的瞄准辅助装置、更有效的个人防护皮甲处理工艺等。这些思考,他都用极其隐晦的方式记录,混杂在大量的读书笔记和档案摘要中。

    这一日,赵机正在校勘一批关于北汉降军安置的文书,陈编修走过来,低声道:“沈直学士让你去他值房一趟,有件事交办。”

    赵机来到沈直学士的值房。沈直学士从案头拿起一份略显陈旧、但封装严密的卷宗,神色有些严肃:“这是咸平年间(太宗继位初年)关于整顿河北诸路边军屯田、修缮堡寨的一份旧议汇编,其中涉及当时对边防的一些构想和争议。院中有位副承旨(枢密院高级官员)近日要查阅相关旧档,为当前边防整饬提供参详。这份卷宗有些凌乱,需要重新整理摘要,条列清晰,尤其要注明其中的主要分歧点、支持与反对者的理由、以及最终施行情况。此事需谨慎,摘要需客观,不偏不倚,三日内完成,可能做到?”

    赵机心中一凛,知道这不仅是简单的文书工作,更是对他归纳、分析、把握分寸能力的进一步考验,且可能接触到更高层的决策咨询过程。

    “下官定当尽力,仔细整理,按时呈报。”赵机郑重接过卷宗。

    回到自己案前,赵机打开卷宗。里面是数十份奏疏、札子、会议记录的抄本或摘要,时间跨度数年,内容庞杂,观点各异。核心议题是:在宋辽关系相对缓和的短暂时期内,是否应该投入较大资源,系统性地整修河北边境的废弃堡寨、扩大军屯、并尝试将部分防线前推至更有利的地形?

    支持者认为,此举可巩固边防,节省长期戍守成本,且能争夺边境地区的实际控制权,压制辽国游骑活动。反对者则忧心此举会刺激辽国,引发新的冲突,且耗资巨大,可能劳民伤财,收效未必显著。双方引经据典,争论激烈。最终,因太宗皇帝当时注意力集中在统一南方和稳定内部,加之担心“妄启边衅”,此议被搁置,只进行了零星的修补。

    赵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仔细阅读每一份文献,梳理脉络。他按时间顺序排列争议焦点,归纳正反双方的核心论据、数据支撑(如估算的耗费、可能调动的兵力、预期的收益),并查阅了后续相关的边防记录,简要说明了此议搁置后,河北边防的实际演变情况。

    在撰写摘要时,他力求客观,不加个人评判,但通过清晰的条陈和关键数据的对比,实际上已经让读者(那位副承旨)能够自行判断当年争论的焦点和不同选择的可能后果。他还特意在最后附上了一张简略的河北边境地形示意图(根据武经阁内存图绘制),标注了当年提议重点修缮或新建堡寨的大致位置,以及与当前(太平兴国五年)已知辽军主要活动区域的相对关系。

    第三日清晨,赵机将整理好的摘要和附图呈给沈直学士。沈直学士仔细翻阅了近半个时辰,期间不时点头,最终放下文稿,看向赵机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条理分明,要言不烦,且附图直观。这份摘要,想必能省去王副承旨许多功夫。赵编修,你做得很好。”

    “沈直学士过奖,此乃下官分内之事。”赵机谦逊道。

    果然,当日下午,那位王副承旨便遣人来武经阁,调阅了原始卷宗和赵机整理的摘要。据说,王副承旨看完后,对摘要的清晰透彻表示满意,还向沈直学士询问了整理者的名字。

    此事虽小,却让赵机在编修所内初步建立了“细心、高效、可靠”的名声。沈直学士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有时限要求的整理任务交给他。赵机也借此机会,接触到更多涉及当前边防部署、军费筹措、将帅任用等方面的一手资料或讨论汇编,视野和能力都在飞速提升。

    转眼春深,汴京牡丹盛开,士女游春,一片太平景象。但枢密院内,关于北方边防的讨论和文书往来却愈加频繁。来自河北、河东各路的奏报不时送达,辽军虽无大规模异动,但小股骑兵的袭扰从未停止,边境摩擦不断。朝中关于“战、守、和”的争论也并未停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各方立场更加鲜明。

    这一日休沐,赵机难得清闲,想起李锐之前相邀,便换了常服,去京畿巡检司寻他。李锐见到赵机,很是高兴,硬拉着他去汴河畔新开的一家名为“丰乐楼”的酒楼吃酒。

    丰乐楼临河而建,高三层,飞檐斗拱,极为气派。店内陈设雅致,宾客盈门,多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李锐要了个二楼的雅座,点了几个时鲜菜肴和一壶好酒,凭窗望去,汴河上千帆竞渡,两岸楼台栉比,确实是一派繁华盛景。

    两人正聊着京中趣闻和各自近况,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夹杂着婉转的吴语小调。循声望去,只见一楼大堂中央的琴台上,一位身着淡青襦裙、头绾双鬟的少女正低头抚琴,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侍女手持拍板相和。琴音淙淙,歌声柔美,虽不算绝顶技艺,却也清新悦耳,引得不少食客侧耳倾听。

    李锐笑道:“这丰乐楼的东家倒是会做生意,请了南边的乐伎来,也算是别具一格。”

    赵机对音乐鉴赏有限,但觉得琴声确实悦耳,便也多看了两眼。那抚琴少女似乎感受到目光,微微抬头,向二楼扫了一眼。目光与赵机接触的瞬间,赵机微微一怔。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颜清丽,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灵秀之气,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聪慧与审度,不似寻常乐伎。

    少女很快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琴弦。赵机也收回目光,心中却莫名留下一丝印象。

    酒过三巡,李锐谈起最近听到的朝中风声:“赵兄,你在枢府,可听到什么消息?听说官家近来频频召见吕相公和几位枢密使,似乎对边事有了新想法?”

    赵机谨慎道:“下官在编修所,只理旧籍,不闻新议。不过,近日整理文书,确见关于边防整饬、军屯改革的旧议颇多,或许朝廷确有重新考量之意。”

    “但愿如此。”李锐叹道,“老是这么拖着,前方将士心里也没底。对了,听说曹珝曹虞候在涿州干得不错,王都部署很器重他,或许有机会再进一步?”

    赵机点头:“曹将军勇毅善战,又肯用心营伍,确是大将之材。”他心中也默默为曹珝祝福。

    两人又闲谈片刻,忽见楼下那抚琴少女一曲终了,起身向四周宾客盈盈一礼,便在侍女的陪同下,向柜台后的内堂走去,似乎并非寻常卖唱的乐伎。

    李锐也注意到了,随口道:“这小姑娘,看着不像普通艺人,倒像是哪家出来见世面的小姐。听说这丰乐楼的东家是南边来的大商人,或许是他家亲眷也未可知。”

    赵机未置可否,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却未散去。那少女的眼神,给他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神情……是了,有点像他在现代见过的,那些对自己专业领域充满自信和探究欲的年轻学子或研究者。

    他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联想。这不过是汴京繁华一景中的偶遇罢了。

    结账时,柜台后的掌柜态度极为客气,尤其对李锐这身官服很是恭敬。李锐低声对赵机道:“看见没,这京城地界,便是商贾巨富,也对咱们这些穿官衣的客客气气。不过话说回来,这丰乐楼的东家,据说生意做得极大,江南丝茶、海外香药皆有涉猎,在汴京也颇有些人脉,不可小觑。”

    离开丰乐楼,漫步在汴河岸边,春风拂面,垂柳依依。赵机望着河中往来如织的漕船商船,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编修所的文书、朝中的争论、边境的摩擦、乃至这酒楼中惊鸿一瞥的江南少女……所有的一切,都像拼图一般,在他脑海中慢慢组合,逐渐勾勒出这个时代更为复杂而真实的画卷。

    他知道,自己在这画卷中的角色,还远远未到挥毫泼墨的时候。但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开始了细致的观察与耐心的积累。编修所初探,只是更深旅程的起点。未来的路,依然需要步步为营,而潜藏于心的那些知识与理念,也需等待最恰当的时机,方能如春芽破土,悄然生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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