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朝议波澜

    太平兴国六年九月初一,汴京紫宸殿。

    大朝会的气氛比往日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赵机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事身份站在文官队列前排,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好奇、审视、羡慕、忌惮,五味杂陈。

    “陛下驾到——”

    内侍唱喏声中,赵光义缓步登阶。这位登基七年的皇帝,今日面色沉静,但眉宇间隐现倦色。自三月宫变以来,他宵衣旰食,既要整顿朝纲,又要平衡各方势力,显然并不轻松。

    朝议开始,先议秋粮入库,再议边防修缮,都是例行公事。但当轮到河北西路奏报时,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赵机出列,朗声禀报新政成效:“……今秋河北西路屯田丰收,较去年增粮四十万石;边贸税收已达二十五万贯,超过去年全年;讲武学堂三期招生完毕,录学员二百人;火器科新制火铳三百杆,试射合格……”

    他每报一项,殿中便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朝臣面露惊讶——半年前那个险些被王继恩构陷的年轻安抚使,如今竟交出如此亮眼的成绩。

    “此外,”赵机继续,“臣已在真定府设立‘燕云经略司’,统筹边防、屯田、商贸诸事。此为详细条陈,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本,呈上御案。赵光义快速翻阅,微微颔首:“赵卿在河北,确实用心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有异议。”

    出列的是礼部尚书王化基,三朝元老,以刚直敢言著称。他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赵安抚新政虽有小成,但其‘燕云经略’之策,实乃轻启边衅,恐引辽国大军南下,祸及社稷!”

    来了。赵机心中早有准备。朝中保守势力,终于发难。

    “王尚书此言差矣。”不等赵机回应,吴元载已出列反驳,“燕云十六州本为汉土,沦陷四十余年,万千汉民翘首王师。赵安抚之策,重在筑垒渐进、经济渗透,并非轻言开战。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何来轻启边衅之说?”

    “吴枢密此言,老臣不敢苟同。”王化基提高声音,“辽国铁骑强悍,太宗皇帝当年亲征尚且……咳咳,总之,以河北现有兵力,妄图收复燕云,无异以卵击石!更遑论什么‘经济渗透’——与辽国扩大边贸,岂非资敌?”

    殿内议论声更大。支持王化基的多是文臣清流,他们崇尚“义利之辨”,视边贸为“与虎谋皮”;支持赵机的则以务实派为主,看重实际利益。

    赵光义不动声色,目光扫过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又一人出列,是户部侍郎李沆:“陛下,臣以为王尚书所言在理。今岁河北虽有增产,但全国财政仍紧。若大兴土木,修建寨堡,耗费必巨。且与辽国扩大边贸,万一辽人翻脸,扣押商队,损失不可估量。”

    “李侍郎只知算账,不知算势。”张齐贤如今已是御史中丞,言辞犀利,“燕云不收,河北永无宁日。如今辽国内部不稳,正是良机。至于耗费——赵安抚奏本中明言,寨堡由屯田兵自建,边贸利润可补军费,何来耗费国库之说?”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赵机冷眼旁观,发现反对者中,除了真正的保守派,还有些人眼神闪烁,似另有所图。

    “赵卿,”赵光义终于开口,“你来说说。”

    赵机躬身:“陛下,诸位大人所虑,臣亦思之再三。燕云经略,非为逞一时之勇,实为解百年之患。其要在三:一曰缓,步步为营,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二曰实,每进一步即屯田筑城,使新得之地永为汉土;三曰和,以边贸羁縻辽国,以分化瓦解其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至于耗费,臣已核算:首年需银三十万贯,其中二十万可由河北自筹,十万请朝廷拨付。此后逐年递减,三年后河北可自给自足。若陛下允准,臣愿立军令状:三年内若不见成效,甘愿削职为民!”

    “三十万贯?”李沆惊呼,“这还只是首年!国库哪来这些余钱?”

    “李侍郎,”赵机转向他,“去岁河北边贸税收二十五万贯,今岁预计可达四十万。若扩大边贸,岁入五十万贯并非难事。这笔钱,不从国库出,从边贸出。”

    “可边贸之利,本应归入国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赵机道,“陛下若准,燕云经略司可专设‘边贸基金’,所得利润用于边防建设,年终报账,由户部、御史台共核。如此,既不耗国库,又透明可控。”

    这个提议让殿中安静了片刻。专款专用,账目公开,既解决了经费问题,又堵住了“中饱私囊”的指责。

    赵光义沉吟良久,缓缓道:“赵卿所奏,朕准了。燕云经略司照设,‘边贸基金’之事,由户部、御史台共议细则。但有一条——”他目光锐利,“绝不可擅启战端。一切行动,需先报枢密院核准。”

    “臣遵旨!”

    退朝后,赵机刚走出紫宸殿,便被几名官员围住。有祝贺的,有探问细节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赵学士少年得志,可喜可贺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赵机回头,见是枢密副使陈恕——此人资历老,与刘光世曾是同僚,王继恩案后一直低调,今日却主动开口。

    “陈枢密过奖。”赵机不动声色。

    “不过赵学士可要小心,”陈恕压低声音,“燕云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有些人,表面不说,心里……呵呵。”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这话意味深长。赵机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赵安抚。”吴元载走来,“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宫墙僻静处,吴元载低声道:“今日朝议,你应对得不错。但陈恕那人……要提防。”

    “下官明白。”赵机问,“陈枢密与刘光世……”

    “曾是至交。”吴元载道,“刘光世致仕后,陈恕在枢密院多次为他旧部说话。王继恩案发,陈恕虽未牵涉,但其门下有几个官员涉案,被他保了下来。”

    原来如此。赵机心中一凛:看来朝中反对燕云经略的,不只是保守派,还有刘光世的残余势力。

    “另外,”吴元载声音更低,“齐王殿下……前日病故了。”

    “什么?”赵机一惊。齐王赵元佐被药物所害,虽经钱乙救治,但身体已垮。可突然病故,还是让人意外。

    “太医说是旧疾复发,但……”吴元载摇头,“宫中之事,复杂得很。陛下已下旨厚葬,追封懿王。”

    赵机心中涌起不祥预感。齐王之死,会不会与“玄鸟令”有关?那枚下落不明的令牌,到底在谁手中?

    “赵安抚,”吴元载正色道,“燕云经略,干系重大。你在前方推行,我在朝中周旋。但切记,步子不能太快,树敌不能太多。”

    “下官谨记。”

    离开皇宫,赵机回到开封府衙。他如今权知开封府事,需在京处理政务,但真定府那边也不能放松。好在周明、沈文韬皆能独当一面,重要事务可通过快马传递。

    书房内,赵机开始处理积压公文。其中最紧要的,是各地秋粮入库的核查。他采用新式记账法,要求各州县将粮仓存量、损耗、支取明细按月上报,避免贪墨。

    正忙碌时,亲兵禀报:“大人,安平县君求见。”

    李晚晴来了?赵机连忙请进。

    李晚晴一身淡青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挽起,比在真定府时多了几分京城女子的雅致。她手中提着药箱,见面便道:“听闻朝议争执,怕你劳神伤身,特来看看。”

    赵机心中一暖:“有劳李医官挂心。朝议之事,还算顺利。”

    李晚晴为他诊了脉,又查看肩伤愈合情况,才松口气:“脉象平稳,伤口也愈合良好。但切记不可过度劳累,你肩上担子太重。”

    “我知道。”赵机苦笑,“可燕云经略刚起步,千头万绪……”

    “正因如此,才要保重身体。”李晚晴从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这是新配的安神丸,睡前服一丸。这是参片,疲倦时含一片。还有……”她顿了顿,“苏姑娘托我带的信。”

    赵机接过信,是苏若芷从真定府发来的。信中详述了燕云经略司的筹备进展:首批寨堡选址已定,就在飞狐口以北三十里的青石岭;联保会与辽国汉商的接触初见成效,有三个商号愿暗中合作;医学院首批学员中,有五人主动要求学习军医课程,已开始加训。

    “苏姑娘说,万事开头难,但开了头就不难。”李晚晴轻声道,“她还说,江南苏家已调集百万贯资金,随时可支持边贸扩大。”

    百万贯!赵机心中震动。苏家这是倾全族之力在支持他。

    “李医官,”他郑重道,“代我谢谢苏姑娘。另外……你也多保重。医学院刚起步,你肩上的担子也不轻。”

    “我没事。”李晚晴微笑,“倒是你,在京中孤身一人,要多加小心。朝堂不比边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话与吴元载的提醒如出一辙。赵机点头:“我会小心。”

    送走李晚晴,赵机继续处理公文。直到深夜,才将积压的事务处理完毕。他走到窗前,望着汴京的万家灯火,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看似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汹涌。朝中派系林立,边境强敌环伺,而他要在这夹缝中,推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难,真的难。

    但再难,也要做。

    因为在他身后,不仅有真定府的伙伴,有河北的百姓,还有……这个民族未来的命运。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燕云经略实施细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面上,字迹在光影中跳动。

    这一夜,汴京无数宅院中,也有人未眠。

    城南一处深宅内,陈恕与几个官员密谈。

    “赵机那小子,今日朝堂上风头出尽。”一个中年文官愤愤道,“什么燕云经略,分明是穷兵黩武!”

    “何止,”另一人接话,“他还搞什么‘边贸基金’,把国库该收的税银截留地方。长此以往,朝廷威严何在?”

    陈恕把玩着茶杯,缓缓道:“年轻人锐气盛,可以理解。但燕云之事,确实操之过急。辽国若被逼急了,大军南下,谁能抵挡?”

    “陈枢密说得是。可陛下似乎很支持他……”

    “陛下支持,是因为他确有实绩。”陈恕放下茶杯,“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让他自己出错。”

    几人眼睛一亮:“请陈枢密明示。”

    “燕云经略,千头万绪。寨堡修建、边贸扩张、军械改良……哪一样不出错?”陈恕微笑,“我们只需在关键处,稍稍推一把……”

    密谈持续到三更。而城西另一处宅院,吴元载也在灯下写信,是写给真定府周明的密信:“……朝中阻力甚大,尤以陈恕一党为甚。赵安抚在京,我自会周旋,但真定府那边,务必稳妥,莫授人以柄……”

    月光无声,照耀着这座不夜城。

    新的一天,新的斗争,即将开始。

    而燕云之路,就在这明暗交织中,缓缓延伸。

    赵机写完细则最后一字,抬头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前路漫漫,但他已无退路。

    那就走下去吧。

    直到燕云归复,直到海晏河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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