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清晨,汴京紫宸殿。
大朝会的氛围异常凝重。赵机站在文官队列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背后游移。昨日广州蒲亚里失踪、市舶司仓库起火的消息已经传开,朝野震动。
“陛下,臣有本奏!”第一个出列的果然是礼部尚书王化基。这位老臣结束“闭门思过”后,第一次公开上奏。
赵光义面无表情:“王卿请讲。”
“臣参奏开封府尹赵机,督领海事监不力,致广州市舶司生乱,货物损毁,提举失踪!”王化基声音洪亮,“此乃渎职失察之罪!请陛下严惩!”
殿中一片低语。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赵机正要出列辩驳,却见吴元载先一步站了出来:“王尚书此言差矣。广州市舶司之事,昨日方发,公文尚未抵京。赵府尹身在汴京,如何能预先防范?此非渎职,实乃事出突然。”
“事出突然?”王化基冷笑,“吴枢密,据老臣所知,赵府尹月前已派人赴广州查案。既已察觉端倪,为何不早做防范?此非失察,乃是……有意纵容!”
这话诛心。有意纵容?那岂非与乱党同谋?
“王尚书慎言!”张齐贤出列,“赵府尹派人赴广州,乃是奉旨查案。若事事皆能预先防范,天下何来灾祸?依王尚书之见,莫非各地有变,皆要问责朝中重臣?”
“张中丞,”户部侍郎李沆接口道,“广州乃海贸重镇,市舶司每年为国库贡献税银数十万贯。今提举失踪、仓库被焚,损失不可估量。若不问责主事者,如何向天下交代?”
三位重臣在殿上争执,气氛越来越紧张。
赵光义终于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但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广州之事,朕已知晓。”皇帝缓缓道,“蒲亚里失踪,仓库起火,确实蹊跷。但此事尚未查明,不宜妄下论断。赵机。”
“臣在。”赵机出列。
“朕命你全权调查此事。三日内,朕要看到详实奏报。”
“臣领旨。”
“退朝。”
回到开封府衙,赵机立即召来赵安仁:“通判,昨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赵安仁呈上一份卷宗:“府尹,下官查了最近三个月进出广州港的船只记录。发现一件怪事——从二月至今,共有十一艘标注为‘蒲家商船’的船只离港,但只有三艘有返航记录。其余八艘,去向不明。”
“船上载的什么货物?”
“主要是瓷器、丝绸、茶叶,还有……”赵安仁压低声音,“还有三百名工匠及其家眷。”
工匠!又是工匠!
“这些工匠从何而来?”
“大多是江南招募的,有木匠、铁匠、泥瓦匠,还有几个……是官办作坊的退职匠人。”赵安仁道,“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家眷也一同出海。这不像是临时雇佣,倒像是……举家迁徙。”
举家迁徙?赵机心中一震。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贸活动,而是有组织的移民!
“那些船的目的地是哪里?”
“船籍记录上写的是‘南海诸国’,但具体地点不明。”赵安仁道,“下官询问了码头的老吏,他们说那些船离港后都是往东南方向去的。”
东南方向……琉球!蓬莱岛!
墨翟在大量吸纳工匠和移民,加速建设他的海外乌托邦。
“还有一事。”赵安仁继续道,“下官查了蒲亚里失踪前的行踪。三月十四,也就是失踪前一天,他曾秘密会见一位客人。那人是从登州来的,持的是……王继勋的手令。”
王继勋!登州!
两条线交汇了。登州的王继勋,广州的蒲亚里,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向海外输送人员和物资。
而三月十五的“变故”,很可能是墨翟或林慕远下令,让蒲亚里销毁证据、转移人员,然后消失。
好周密的安排。
“通判,立即派人盯紧汴京所有与蒲家、方家、林家有关的商铺、人员。”赵机下令,“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赵安仁刚离开,陈武又进来了:“大人,登州急报!高将军送来的。”
赵机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高琼在信中说,王继勋果然抗命了。当沈文韬出示枢密院调令时,王继勋拒不接旨,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严重的是,他调动水军包围了沈文韬的住所,软禁了这位朝廷命官。
“王继勋已反。”高琼写道,“末将已联络水军副将赵勇等忠义之士,准备三日后发动,夺回登州控制权。但对方兵力占优,胜负难料。请朝廷速派援军。”
反了!王继勋竟然真的反了!
赵机立即进宫面圣。垂拱殿内,赵光义看完密报,脸色铁青。
“好个王继勋!好大的胆子!”皇帝将密报摔在案上,“吴元载,枢密院立即调兵,平叛!”
“陛下息怒。”吴元载劝道,“登州距汴京千里之遥,调兵至少需半月。且登州临海,若王继勋见势不妙,乘船出海,追之不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任由他割据一方?”
“陛下,登州之乱,非孤立事件。”赵机开口道,“王继勋敢反,必有所恃。臣怀疑,他背后不仅有‘三爷’组织,还有……倭国势力。”
“倭国?”赵光义皱眉。
“是。”赵机将松浦氏家臣出现在登州的消息禀报,“若倭国介入,此事就不仅是内乱,而是外患了。”
殿内一时沉默。宋辽对峙已让朝廷疲于应付,若再加一个倭国……
“陛下,”吴元载忽然道,“老臣有一计,或可解登州之危。”
“讲。”
“登州之乱,根源在海。”吴元载道,“王继勋所恃者,无非水军战船。若我们能切断他的海上补给,封锁登州港,他便是困兽。届时再派兵围城,可不战而胜。”
“如何封锁?”
“用火攻。”吴元载眼中闪过厉色,“登州港内船只密集,若用火船夜袭,可焚其大半。只要水军无力出海,王继勋便是瓮中之鳖。”
火攻?赵机想起历史上的赤壁之战。这确实是个办法,但……
“吴公,火攻风险极大。”赵机道,“登州港内不仅有战船,还有大量民船。若火势失控,殃及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那赵府尹有何高见?”
赵机沉吟片刻:“臣以为,可双管齐下。明面上,朝廷发兵威慑;暗地里,让高琼联络水军中的忠义之士,里应外合。王继勋刚刚掌权,根基未稳,军中未必全数归心。只要策动部分将领反正,登州可复。”
赵光义权衡片刻,最终点头:“就依赵卿之言。吴卿,枢密院立即调遣河北、山东驻军,向登州移动。赵卿,你密令高琼,相机行事,务必保全沈文韬。”
“臣等领旨。”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赵机坐在马车中,心中盘算着登州局势。
王继勋的反叛,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想慢慢调查,顺藤摸瓜,但现在对方狗急跳墙,只能硬碰硬了。
更让他担心的是,王继勋的反叛,会不会是“三爷”组织全面发动的前兆?
若登州失守,整个山东半岛都将震动。届时辽国再趁机南下……
赵机不敢再想。
三月十七,枢密院的调兵令发出。河北路的定州、真定府驻军开始向登州移动。同时,赵机以海事监提举的名义,下令沿海各州县加强戒备,严防倭寇袭扰。
同日傍晚,苏若芷的第五封密信到了。
信很短,但内容惊心动魄。
“妾身派往琉球的人传回消息:蓬莱岛正在集结船队。大小船只已过百艘,可载兵数千。岛上日夜赶造兵器,训练士卒,似在准备大战。”
“墨翟近日发表演说,称‘中原腐朽,当以海外新火,燎原故土’。岛民群情激昂,皆愿‘打回中原,再造华夏’。”
“另,林慕远已离岛,去向不明。据传,他奉命联络倭国、高丽,欲组建‘东海联军’。”
东海联军?打回中原?
墨翟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不仅要建立海外乌托邦,还要反攻大陆,推翻宋王朝!
赵机立即将这消息密奏皇帝。赵光义看罢,沉默良久。
“这个墨翟……究竟是何方神圣?”皇帝喃喃道。
“臣怀疑,他可能不是常人。”赵机斟酌着措辞,“其学识、见识,远超这个时代。或许……是得了上古遗泽,或是天外奇遇。”
他不能直接说穿越者,只能这样暗示。
赵光义深深看了赵机一眼,忽然道:“赵卿,你与这墨翟……可有相似之处?”
这话问得突然。赵机心中一凛,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虽有些奇思妙想,但忠心为国,绝无二心!”
“起来吧,朕信你。”赵光义扶起他,“只是这墨翟……让朕想起了汉武帝时的淮南王刘安。据说刘安得道,鸡犬升天。这墨翟,莫非也是修仙炼道之人?”
皇帝自己找到了解释。赵机顺着说道:“陛下圣明。臣观《海事新论》,其中确有道家炼丹术的影子。或许这墨翟真是方外之人,得了仙家传承。”
“不管他是仙是妖,”赵光义眼神凌厉,“欲乱我大宋江山,便是死敌!赵卿,你全权负责,务必铲除这个蓬莱岛!”
“臣领旨!”
离开皇宫时,已是深夜。汴京城中灯火阑珊,但赵机心中却如明镜。
与墨翟的最终对决,不可避免了。
这是两个穿越者之间的理念之争,也是两种文明道路的选择。
墨翟选择另起炉灶,在海外建立理想国,然后反攻大陆,强行推行他的理念。
赵机选择在体制内渐进改革,温和推动文明进步。
谁对谁错?历史会给出答案。
但现在,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个人荣辱,是为了这个文明能平稳过渡,避免剧烈动荡带来的灾难。
三月十八,登州传来好消息:高琼成功策反了水军副将赵勇。赵勇联合几位将领,趁夜打开城门,放高琼入城。王继勋被擒,其党羽大半落网。
但坏消息是:王继勋在被擒前,放走了那几名倭国商人。其中一人逃脱时,留下了一句话:“松浦家的船队,已在路上。”
松浦家的船队!倭寇要来了!
赵机立即命令高琼:整顿登州防务,加固海防,准备迎战倭寇。
同时,他请吴元载调动山东、两淮水军,驰援登州。
大战,一触即发。
三月十九,赵机在开封府衙召开紧急会议。与会者有吴元载、张齐贤、高琼(刚从登州赶回)、周海,以及几位水军将领。
“诸位,情况已很明确。”赵机指着东海图,“‘三爷’组织在蓬莱岛建立基地,如今准备反攻。倭国松浦氏是其盟友,正在集结船队。登州将是第一战场。”
高琼道:“末将在登州审讯王继勋,他交代说,松浦家答应出兵五千,战船百艘,助‘三爷’夺取山东。作为回报,事成后割让登州、莱州给松浦氏。”
“卖国贼!”张齐贤怒道。
“倭寇船队何时能到?”吴元载问。
“据王继勋说,最迟四月初。”高琼道,“登州水军经此一乱,损兵三成,战船也有损毁。若倭寇真来五千,恐难抵挡。”
“从两淮调水军需要时间。”吴元载皱眉,“至少二十天。”
“那就必须在海上阻击。”赵机道,“不能让他们靠近海岸。”
“如何阻击?”
赵机想起《海事新论》中关于海战的章节,又结合现代知识,提出了一个方案:“用火炮。”
“火炮?”众人疑惑。
“我在真定府时,曾改良过火器。”赵机道,“若能造出可安装在船上的火炮,远距离轰击敌船,可收奇效。”
“但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赵机斩钉截铁,“真定府火器坊已有成熟技术,只需按图纸制造,运往登州组装。二十天,够了。”
“好!”吴元载拍板,“立即着手!”
会议结束后,赵机独留高琼。
“高将军,还有一事。”赵机低声道,“我怀疑倭寇只是幌子。”
“大人的意思是……”
“墨翟的目标是中原,他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倭寇身上。”赵机道,“我怀疑,蓬莱岛的主力船队,会从另一个方向进攻。”
“哪里?”
“这里。”赵机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长江口。
“江南富庶,且防御薄弱。若从海上突袭,夺取苏州、杭州,控制大运河,便可切断南北联系。届时中原震动,朝廷首尾难顾。”
高琼倒吸一口凉气:“那该如何防范?”
“我已密令苏若芷,让她联络江南士族,组织民团,加强江防。”赵机道,“但真正的关键,还是海上。必须在倭寇和蓬莱岛船队会合前,各个击破。”
“末将明白!”
三月二十,赵机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李晚晴从真定府寄来的。她说医学院第一批学员已结业,可派往登州救治伤员。她还说,真定府百姓听说倭寇要来,群情激愤,不少青壮主动请缨,愿赴登州抗倭。
“妾身虽为女子,亦知家国大义。”李晚晴写道,“若君需助力,妾身愿率医护前往。”
赵机心中暖流涌动。他提笔回信,让李晚晴留守真定府,继续培养医护人才。前线危险,他不愿她涉险。
另一封信是匿名信,直接放在开封府门前。
信上只有八个字:“三月廿五,汴河有变。”
又是预警信。但这次的时间和地点都很具体:三天后,汴河。
汴河是汴京的生命线,漕运枢纽。若汴河有变,整个京城的补给都会出问题。
赵机立即加强汴河巡查,同时密令皇城司暗中调查。
风暴正在逼近。
从东海到江南,从登州到汴京,一场全方位的较量即将展开。
赵机站在开封府衙的高楼上,眺望远方。
暮色四合,天际有乌云翻滚。
惊涛,就要来了。
而他,必须成为那块礁石。
无论风浪多大,都要岿然不动。
为了这个时代,为了这个文明。
他,准备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