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暗流涌动

    七月廿七,晨。

    真定府城西的校场上,两百名新募乡兵正在练习队列。这些大多是流民或贫苦农家子弟,穿着粗布衣裳,手持木棍,动作生疏却认真。

    赵机与张咏站在将台上观看。晨风微凉,吹动旌旗。

    “张监军以为,这些新兵如何?”赵机问。

    “筋骨尚可,但缺乏训练。”张咏直言,“辽军骑兵冲锋,一个照面就会溃散。”

    “所以要建寨堡。”赵机指向远方,“唐河寨堡完工后,可驻兵五百。依托寨墙、壕沟、弩炮,能抵挡数倍之敌。新兵在其中轮训,边守边练,半年可成精锐。”

    “但建堡要钱粮人力,还要防人破坏。”张咏意有所指。

    昨日范廷召又报,唐河工地夜间遭袭,两辆运料车被焚毁,三名民夫受伤。袭击者来去如风,未留痕迹。

    “已增派一都禁军护卫。”赵机道,“另外,周通判正在清查真定府及附近州县的车马行、货栈。能组织三十余骑精壮马贼的,绝非寻常势力。”

    正说着,周明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大人,查到了。”

    三人回到签押房。周明展开册子,上面列着十几家商号的名字。

    “真定府及周边,养有二十骑以上马队的商号共七家,其中三家与石家有旧。”周明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广源号’东主张广,其妹嫁与石保吉的堂弟;‘顺昌行’东主王顺,曾为石家打理皮货生意;‘德隆车马行’……”

    赵机仔细看着:“这些商号的马队,最近可有异常?”

    “下官派人暗中查访,‘广源号’和‘顺昌行’的马队,七月中旬都曾以‘北上贩货’为名离城,至今未归。”周明道,“按常理,商队往返燕云,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如今已逾一月,不合常理。”

    张咏沉吟道:“若这些马队扮作马贼,时间倒是吻合。”

    “但证据不足。”赵机摇头,“仅凭离城时间,无法定罪。况且,他们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人物。”

    “大人是说……”周明压低声音。

    “石保兴虽下狱,石家势力犹存。朝中、军中、地方,与他们有牵连者不在少数。”赵机沉声道,“我们要建的寨堡,堵的是走私通道;要开的榷场,抢的是走私利润。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周明忧心道:“那唐河工地……”

    “照常施工,加强戒备。”赵机决断,“另外,放出风声:凡提供马贼线索者,赏钱百贯;擒获贼首者,赏钱五百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

    周明退下后,张咏道:“赵经略,重赏虽好,但也可能引来虚假线索,徒耗精力。”

    “我知道。”赵机苦笑,“但眼下敌暗我明,这是最快打破僵局的办法。况且,真定府百姓三年来受新政之惠,对官府信任日增。五百贯的悬赏,足以让知情者动心。”

    张咏若有所思:“下官在枢密院时,曾听闻边地有些‘线人’,专为官府提供情报,按条计酬。赵经略不妨在真定府也建一套情报网,专查走私、马贼等事。”

    “张监军此议甚好。”赵机眼睛一亮,“此事就拜托张监军筹划,所需经费从经略司拨付。”

    “下官领命。”

    午后,赵机去医学院视察。

    经过三年发展,真定府医学院已初具规模。前院是诊堂,每日接诊百姓;中院是教学区,三十余名学员在此学习《伤寒论》《千金方》等医书;后院是病房和制药作坊。

    李晚晴虽在登州,但她留下的制度仍在运行。学员们轮流坐诊、制药、护理,在实践中成长。

    杨文君正在整理行装,准备明日出发去唐河。见她来,忙起身行礼:“赵经略。”

    “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药品、纱布、器械都已装箱。学生选了两位同窗随行,一男一女,都学过战场救护。”杨文君禀报,“另外,学生还准备了一些驱蚊防虫的药包,唐河多沼泽,蚊虫肆虐。”

    考虑周全。赵机心中赞许:“很好。到了唐河,一切听从范将军安排。若有急事,可派快马回报。”

    “学生明白。”

    正说着,一名医士匆匆跑来:“杨师姐,城南有急症,师父让你去一趟!”

    杨文君看向赵机,赵机点头:“去吧,救人要紧。”

    看着杨文君远去的背影,赵机忽然想起登州的李晚晴。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筛查那些可疑的俘虏?玄雀……这个代号让他隐隐不安。

    回到衙门,陈武递上一封信:“大人,登州曹将军的密报。”

    赵机拆开,曹珝的笔迹刚劲有力:

    “赵兄钧鉴:登州俘虏筛查毕,又找出可疑者五人,已单独关押。审问得知,他们皆受雇于汴京一商号‘隆昌记’,接头人戴青铜面具,声音嘶哑,代号‘玄雀’。据供,任务有二:一探火器虚实,二寻机破坏船厂。弟已加强船厂戒备,并派人暗查‘隆昌记’。另,李姑娘昨日启程返真定,约半月可至。弟珝,七月廿五。”

    玄雀果然有破坏意图!而且接头人在汴京,说明这个组织的中枢仍在京师。

    赵机立即回信,让曹珝将俘虏口供整理成册,密报枢密使吴元载。同时提醒他,玄雀可能不止一批人,要继续排查。

    刚封好信,雷震求见。

    “大人,属下在城中发现了可疑之人。”雷震低声道,“昨日属下在酒肆吃饭,听见邻桌两人交谈,虽是汉话,但口音带契丹腔调。他们谈及‘唐河’、‘寨堡’、‘七月三十’等词,神色鬼祟。”

    “人呢?”

    “属下跟踪至城北一处货栈,他们进去了就没再出来。”雷震道,“货栈招牌是‘辽北货栈’,据说是辽国汉商所开。”

    辽国汉商……赵机想起王掌柜的“隆昌号”。会不会是同一伙人?

    “货栈可有异常?”

    “门前车马不多,但后门常有挑夫进出,挑的箱子很沉。”雷震回忆,“属下绕到后巷看过,院子里堆着许多麻袋,像是粮食,但货栈主营皮货,不该有这么多粮食。”

    私运粮食?还是……私藏兵器?

    赵机沉吟片刻:“陈武,你带两个机灵的亲兵,扮作脚夫去那货栈看看,就说要找活干,探探虚实。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陈武领命而去。雷震道:“大人,要不要属下夜里摸进去查查?”

    “不可。”赵机摇头,“若真是玄雀据点,必有防备。先摸清情况再说。”

    傍晚时分,周明又送来一份急报:易州榷场谈判,辽国使节突然提出增加“过境税”,理由是宋国在边境筑堡,增加了辽国商队的风险。

    “这是借口。”张咏断言,“辽国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线,同时为边地走私者争取时间。”

    “张监军如何应对?”

    “下官驳回了,只说榷场新约未定,一切照旧。”张咏道,“但辽使态度强硬,恐不会善罢甘休。”

    赵机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易州、涿州、幽州:“辽国这是在施压,想让我们放缓筑堡。看来,唐河的马贼,未必全是私利驱使,可能也有辽国的影子。”

    “大人的意思是……”

    “边地走私者与辽国商人利益一体。我们筑堡断走私,辽国商人也会受损。”赵机分析,“辽国官府不便明着干涉,就借商人之手,或暗中支持马贼,或在谈判中施压。”

    张咏恍然:“难怪辽使突然发难。那榷场谈判……”

    “继续谈,但寸步不让。”赵机决断,“榷场要开,但必须规范;过境税不能加,这是原则。辽国若真想贸易,自会妥协。”

    “下官明白。”

    夜幕降临,真定府华灯初上。

    赵机独坐书房,梳理着纷乱的线索:唐河马贼、辽北货栈、玄雀渗透、辽国施压、江南动荡……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似乎有隐隐的联系。

    是玄鸟余孽在串联各方吗?还是说,这些势力本就盘根错节?

    他铺开纸笔,开始绘制关系图。中央是“燕云经略”,周围延伸出数条线:朝中反对派、边地豪强、辽国、玄鸟余孽、江南势力……

    每条线上又分出支线,标注人物、事件、疑点。

    画到玄鸟余孽时,他停笔思索。玄雀是玄鸟的新代号吗?还是另一股势力?王继恩已死,陈恕在狱,齐王被救回……玄鸟组织应该群龙无首才对。除非,还有更高层的首脑未被发现。

    想到此处,赵机背脊生寒。

    若真如此,那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三爷”,其能量和耐心,远超想象。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一更。

    赵机收起图纸,吹熄蜡烛。黑暗中,他望向北方夜空。

    星光冷冽,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

    这场较量,不仅是军事、经济、外交的比拼,更是情报、渗透、人心的暗战。

    五年之约,才刚开始。

    而暗处的敌人,已经布下了第一局棋。

    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推进经略,又要防范暗箭。

    路还很长。

    赵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日,还有更多挑战。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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