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安这回是真悔得肠子都青了。
张泠月那一巴掌把他扇醒了大半,等到张海琪将最新截获的日方电报摆上桌时,剩下那一半也醒透了。
他刚才就在偏厅的椅子上囫囵打了个盹,左脸颊上还印着张泠月那一巴掌留下的淡红指印,眼睛半睁不睁,满脑子都想再睡半个时辰。
张海琪将一份连夜整理好的简报拍在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日本海军陆战队本部的初步反应和南京方面正在酝酿的外交措辞。
“别睡了,”张海琪的声音一桶冷水,彻底将张隆安泼醒,“司令部的将军没跑出来。南京那边凌晨就收到了日本人的电报,措辞很强硬。天亮之前,你们几个必须拿出补救方案。”
张隆安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这要是搞砸了可能改变整个东线局势的导火索。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将那份简报草草扫了一遍,脑子里飞速转起来。
特高课外勤人员倾巢而出,沿着黄浦江两岸逐街逐巷地查,日租界内所有出入口都被堵得铁桶一般。更棘手的是,日军少将死讯已被确认,消息传到日本本土,海军部一片震怒,内阁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华方针。
张小蛇盘腿坐在地上摆弄着自己的宝贝蛇,抬头看了张隆安一眼,又低头继续逗蛇,似乎还没搞明白眼前这一屋子人为什么都沉着脸。
“海楼,你再说一遍,你昨晚炸司令部的时候,到底看到几个人跑出来?”张隆安把简报往桌上一摔。
张海楼的瞌睡这下彻底醒了,“跑了两个,一个瘸了腿的小队长,一个从二楼窗户跳下来的矮冬瓜。剩下的……都没了。”
张隆安听完非但没松口气,反而更烦躁了。
跑了两个,就说明有活口能指认现场。
张海侠已经走到桌前铺开一张虹口区地图,指着几个位置冷静分析。
张海楼他们昨晚炸掉的司令部、通讯站和物资中转站,都紧挨着四川北路。
那一带巡捕房、商行和民居混杂,日军警戒范围虽大,但换个方向从越界筑路一带渗透,并非没有办法。
言下之意是,要抢时间,越早动手越有利。
“特高课今晚开始挨户查炸药的来路,租界里的黑市都接到了风声,不敢再碰硝石和雷管。”张海琪语速飞快,“我们截到的调令显示,明天中午之前,日本人会从军舰上再调三个中队的兵力登陆,把虹口、杨树浦一带翻个底朝天。他们还会派人去南京施压,逼国民政府交出凶手。”
“那怎么办?”张海楼脱口而出。
张海琪没理他,扭头对张隆安道:“小姐的意思,是把水搅浑。他们想逼南京交人,咱们就让他们自己先把刀抽出来。”
张隆安靠着墙想了一会儿,忽然歪头看向张海侠:
“杜月笙的人能不能借来用一用?”
张海侠略一思索,顺着张隆安的思路,“能。杜先生有的是码头上的人,青帮弟兄最会起哄。让他们去法租界报馆门口闹,就说日本人要借虹口爆炸案扩大租界搜查范围,是要断中国商人的活路,还要借机强占华界码头。把风声放给记者,闹得越大越好。”
张隆安收敛了平日的懒散,和几人围在一处将后续安排定下。
当天清晨,日本海军陆战队就增派了宪兵,将四川北路、虹口公园、汇山码头一带主要路口都设了卡,进出须持特高课发放的通行证。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肃杀,百姓人心惶惶。
张海楼和张海侠换上了码头苦力常穿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煤灰,混在越界筑路的板车队伍里,穿过几道暗巷朝昨晚的爆炸点摸过去。
张隆安留在公馆里坐镇,每隔一炷香便让张海琪拨出一个电话,安插在日本宪兵队外围的线人将情报递回来。
张小蛇把蛇笼搬到偏厅角落,几条灰扑扑的菜花蛇顺着墙根游出去,不多时便消失在排水口里。
情报一条接一条传回来,日军已认定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军事破坏,特高课初步怀疑的对象是租界内的抗日组织和上海地下党。
南京方面派了专员和日方交涉,日本总领事已经向行政院递交了措辞强硬的照会,要求彻查此案并交出主谋。
英美法三国领事馆也在凌晨召开了紧急会议,表面上是关注局势,实际上都在派员四处打探这一夜之间响遍虹口的爆炸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张隆安守在电报房门口,把线人们递回来的消息逐一整理,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次的娄子确实捅大了,张海琪说这样的国际事件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张隆安咬着牙把烟从张海琪手里拿过来,就着烟卷生嚼。
什么狗屁外交辞令,只要找不到活口指认,找不出行动痕迹,日方拿不出直接证据,南京那边就能在外交上继续扯皮。
英美方面一贯爱看日本人吃瘪,只要他们认定这是日方自己的事故,就不至于让局面彻底失控。
反正,最后只要让日本人吃哑巴亏就行。
第二天夜里,张海楼和张海侠从虹口回来了,浑身湿透,靴子里灌满了泥浆。
两人带回了一个消息:特高课在爆炸现场附近搜出了几块带血的破布,经检验是昨晚日军军服的布料,应该是被炸死士兵的残片。
关键是他们自己带去的炸药引线残留物已经被处理干净。
张海琪松了一口气,昨晚的行动没有留下指向外人的直接物证。
张隆安仍不放心,让张小蛇把蛇再放出去一趟,重点看日本人今天是否从司令部地下室搬走了什么。
几天下来,张隆安瘫在椅子上,眼里布满了血丝,强撑着在给张泠月写一份详细的善后汇报。
张海楼、张海侠和张小蛇几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偏厅地毯上,一个个睡得不省人事。
这一夜还没结束,日方的动向仍在持续发酵,所有人都在等,等南京方面与日本人周旋的结果。
他们这头刚把线埋下,日方那头便有了新动静。
清晨,天还未亮,两艘停泊在吴淞口的驱逐舰同时升火,三中队海军陆战队踏着晨雾登岸。
先头部队没进虹口,而是直奔法租界与新租界之间的几条主路,把运货的卡车一辆辆拦下来盘查。
片刻后,消息传来,队伍又改了方向,绕开了英租界,缩回日租界外围,在几处路口设了卡哨,盘问过往客商和报童。
张海琪分析,必是英美方面已通过各自渠道向日本驻沪总领事施加了压力。日方不敢贸然越过租界边界,只好做做样子,把怒气撒在街头小人物身上。
张隆安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
张海琪将报告递交给张泠月后来将张小蛇的来历,从头到尾给张泠月讲了一遍。
张小蛇原名蛇祖,来自彬龙的瓦族人。
据张海楼和张海侠在出任务期间打探到的消息,蛇祖小时候家境应该不算差,在寨子里住还请了人来教书,所以蛇祖会说官话。
后来洋人进山烧了村子,蛇祖逃出来时除了身上缠着的蛇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为了赚钱买枪复仇杀洋人,开始孤身闯荡江湖。
再后来,蛇祖遇上了正在南疆出任务的张海楼和张海侠,被张海楼三言两语忽悠着拐了回来。
张海楼对她说什么要吸纳人才,壮大海外张家。
蛇祖是一种职业,在蛇农里属于相当高阶的层级。
寻常蛇农只会抓蛇、养蛇、取毒,而蛇祖除了这些基本功之外,还能以蛇为器,将毒蛇驯化成能听令行事的活物,更掌握了许多南疆少数民族的巫术与蛊术。
蛇农这个行当早先属于戏蛇卖艺,后来南疆战事连绵,这些身怀绝技的蛇祖们便渐渐离开了故土,成了走南闯北的奇人异士。
据张海琪观察,张小蛇不过是个比较单纯好骗的小孩罢了。
张海楼随口胡诌的话张小蛇全都深信不疑,甚至相信了项羽就是张海楼的亲爹。
“信项羽是张海楼的爹?”张泠月坐在书案后,听到这里罕见地浮起一丝诧异。
不是说小时候家境还不错吗,项羽也不知道?
那看来蛇祖的家落魄得确实很早,连最基础的蒙学都没上过。
“是。”张海琪应道,也是哭笑不得,“蛇祖涉世未深,以御蛇出名。他养蛇的功夫确实不错,在南疆一带也算小有名气。被海楼拐回来以后倒也乖觉,出任务以外的时间都与蛇为伴,闷在房子里养自己的蛇,不怎么与人交流。底细干净,无亲无故,还算可靠。”
亲人都被入侵者杀光了,背景确实很‘干净’……
“既然底细干净,人也老实,暂时留着也无妨。”
“是小姐,那地下党那边……”张海琪欲言又止,这次的行动导致对方无辜被冤,据说抓特务抓的更严了。
张泠月叹了口气,“多派些人去接应,帮他们安排几个可靠的地方作庇护所,先遮掩一段时间,告诉他们风波过后再做行动。”
“经费上放宽,尽量保住每一个潜伏人员的命。”
张泠月让张海琪先下去了,自己靠着椅背阖上眼睛,将这些天来所有的劳累都压在眼皮底下,沉入了短暂的休憩。
这一次的意外,不仅会打乱布局,还会牵扯无辜的组织人员,张泠月都不好意思给那位回信了。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滩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潮汹涌,张家人手频出,各项任务有条不紊地推进。
张起灵每日安安静静地待在张泠月身边,学字、看花、也开始逐渐接手一些家族事务。
主要是张泠月觉得张起灵身为什么都不用做,是不是有点太舒服了?
张泠月不允许有人比她闲!
张海楼和张海侠被发配去处理最棘手的收尾工作,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张小蛇抱着他那几条蛇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偶尔在花园里撞见张泠月,也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上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张泠月总觉得这人好像很避讳她。
避讳她?
啧,小屁孩真没眼光,竟敢避讳天尊庇护之人,张泠月还不稀罕他的蛇呢!
而张隆泽,依旧像过去十几年的每一天一样,将张泠月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连早饭都是张隆泽亲手准备的,公馆里不是没有厨子,张海琪从上海最好的本帮菜馆里请了三位大厨轮班伺候,可张隆泽还是不放心。
北方的厨子做不惯上海的点心,上海的厨子炖不好张泠月爱喝的汤。
张泠月早晨喜欢喝一碗熬得浓稠的粥,他半夜就起身淘米熬上。
有时她赖床,张隆泽便把炖盅放在炭炉上温着,自己坐在床边替她叠昨夜摊在椅背上的披肩。
张起灵早早就醒了,安静地站在外间等,手里攥着昨夜睡前折的一片叶子。
等张泠月出来,他便把叶子递过去。
张隆泽从张起灵手里接过那片叶子,顺手夹进书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将人引到餐桌前坐下,布菜盛粥的动作行云流水。
张隆安哪怕忙得不可开交也会溜进来蹭饭,先挨一巴掌再讨一块糕点,最后被张隆泽撵走。
张起灵便在这时得寸进尺,把自己椅子又往张泠月那边挪,胳膊贴着她的胳膊,低头吃饭。
张隆泽看见了不说什么,在给张泠月添汤时不动声色地将汤碗搁在她另一边,让她侧身去够,两人的肩头自然而然拉开了距离。
这种暗里的拉扯每天都要上演好几场,张泠月夹在中间权当没看见,捧着碗专注喝粥。
男人之间的事情,她就不参与了。
毕竟白日里张泠月基本都要闷在书房处理公务,因着张隆安的胡闹,工作量更是明显增加,张隆泽比她更早一步迈进书房的门,将所有卷宗按照急缓顺序排好,将窗格推开透气,再将她爱用的笔放上。
这样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张隆泽的陪伴就像空气一样,无法缺少。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又要加班了。
张泠月总觉得还是罚轻了,啧……
应该让他们全部掉一层皮,等这件事安稳过去,全部关进刑室。
*
“阿嚏!”张隆安搓了搓鼻子,是不是小月亮想他了?
果然,他的小月亮就是嘴硬心软!
张隆安美滋滋的想着,只想快点把剩下的烂摊子理干净,然后早点去黏着张泠月。
“前辈,我…好像…快死了……”连续通宵七天,张海楼觉得自己两眼一闭就要去找亲生父母了。
张隆安可不惯着他,“年纪轻轻身体素质就这么差,你们干娘都怎么训练你们的?才几天没睡觉,在这里装什么要死不活的。”
张海楼欲哭无泪,“……前辈,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条件来要求我们啊!”
“呵,这蠢主意是你出的,谁都能睡,只有你,张海楼,你、休想!”
张海楼真不行了,可当初通过这个意见的是你啊!
但他不敢说,张海楼确定以及肯定,这话要是说出来,还不等他猝死,张隆安先送他归西。
张海侠无声递过来一杯特浓苦咖啡,张海楼含泪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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