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石阶上，张启山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吴老狗拔腿要追，跑出十几步后愕然发现，那不过是石壁上一幅褪色的壁画，画的正是两个举灯前行的男人。
吴老狗站在原地，感到胸口一抽一抽地发紧，喉头泛起酸涩。
从未有过这般孤立无援的时刻，即便当年在镖子岭下被活埋时，也不曾如此心慌。
三寸钉在他袖中呜咽一声，尾巴低低地垂着，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被这诡异的空间分隔开来的张岚山，第一次见识到这楼的奇妙。
张岚山确信以及肯定，他方才没有动过。
他双脚分毫未移，后背仍贴在那根石柱上，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眼前的景象便从先前的甬道变成了一间八角石室，四面石壁上满是朱砂绘制的壁画，画的是黄泉路与阎王殿。
牛头马面手持钢叉，黑白无常拖枷而来，无数亡魂赤足踏过奈何桥，桥下血河翻涌，河中枯骨累累，那些面孔俱是扭曲狰狞，笔触粗犷豪放，色泽鲜艳欲滴，似是新近才补过色。
装神弄鬼。
张岚山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径自落在石室正中的石案上。
那案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鬼像，獠牙外露，额生三目，六条手臂各持不同的刑具。
张岚山将绕过铜像，发现石室共有三条通道，他进来的那条已被浓雾封死，另外两条一左一右，皆通向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并不急着选择，蹲下身来在地面上仔细搜寻残留的痕迹。
石面上落了薄薄的灰，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可那两条通道的入口处，灰尘分布却有些异样。
但张启山那群人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吗？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为何会反复走同一条路？
张岚山站起身，心头疑虑更深。
不论如何，他既已至此，断无空手而回的道理。
张岚山选了右边通道，步入其中后不出十步，两壁壁画由黄泉地狱渐渐变成了人间景象。
长沙城。
张岚山认出了那城楼的飞檐翘角，正是长沙天心阁的样式。可这画中景物分明是宋明时期的旧貌，为何会有日旗悬于城头？
他继续前行，通道渐阔，四周开始出现一些倒塌的石像与尸体。
张岚山绕开那些陶俑，脚步愈发谨慎。
他注意到地面的灰尘上出现了杂乱的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显然方才张启山他们也曾经过此地，而且不止一次。
继续深入，张岚山看到的尸体越来越多，全部都是切腹自尽。
奇怪的是，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营地，而且物资充足，生活条件也还算不错，这些日本人为什么全都自杀了？
张岚山翻找着营地里残留的资料，看到那个名字，脸色赫然一沉…
——鸠山美志。
这个日本人三年前便已进过隔世楼，且能全身而退。
张岚山眉头紧锁，手指在柏高表面轻轻划过，只觉那刻痕犹新，书写之人昨日才离开。
这楼对张启山他们那般戏弄，却让一群日本人来去自如？
张岚山面色未变，心底已掀起惊涛骇浪。
*
月亮公馆的书房内，张泠月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卷宗封面用火漆封缄，已被她拆开，内中数页皆为手抄的情报。
张泠月的目光扫过那些墨迹，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动，越往后翻，动作越慢。
“丁千岁，原名丁世昌，八岁时因家贫净身入宫当太监，后在御膳房工作时抓住机会巴结比利时传教士约瑟夫，十三岁随其赴上海，十六岁通过教会特案申请加入美国籍，取教名塞缪尔·丁。清政府倒台后卷走宫中银子投靠美国人，四十二岁时被美国人安排到长沙，明面开洋行，暗地帮美国人倒账洗钱。后搭上日本关东军情报线，与鸠山美志交往甚密。霍文海上任长沙警备署署长后，两人多次密会，具体所谈何事尚待查明。”
张泠月将卷宗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那枚火漆印上摩挲。
霍文海通日。
通日之事可大可小，这罪名的大小，全取决于把柄落在谁手上，以及那个人想要霍家为他们做些什么。
霍文海若只是与日本人有些生意往来，那顶多算不得光彩；可他若是在替日本人办事，替他们在长沙城中铺设暗桩、安插眼线，那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而如今，这桩事又牵扯到了九门，而九门这时候还查出了隔世楼。
这次九门的事情又扯上日本人了，张泠月心中冷笑。
难道这些日本人和九门有什么旷世奇缘，走到哪里都能撞在一处？
只怕是旷世奇仇罢。
张泠月想起矿山下那些惨死的矿工和那座被炸塌的龙脉。
若说先前这些只是零星散落的棋子，如今这张网正在一寸寸收紧，而收网之人，正隐在幕后笑看九门中人自相残杀。
那X教的事，难不成也和日本人有关？
若真如此，用国人的命在中国的土地上做法事来完成日本人的心愿，这得荒唐到何等地步。
张泠月心底涌起一股森寒怒意，深知越是此时，越不能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愤怒只会蒙蔽判断，而眼下她最需要的，正是清醒。
她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玉镯。
张海清站在书案前五步远，低眉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跟随这位姑奶奶不算太久，却已摸清了她一个习惯。
暴风雨前最平静的海面，底下早已暗流激涌。
“小姐，陈皮……”张海清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前段时间来过。”
张泠月将思绪从那些纷乱的线索中抽回，抬眼看向他，脸上已挂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然后呢？”
“您不在，他闹了一通就走了。”张海清说这话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陈皮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
他至今想不明白，这个在长沙城里恶名昭彰的狗脾气，到底哪点入了小姐的青眼。
难道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长处？
看起来不像。
在拜师二月红之前，陈皮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如今识得的那些，还是二月红手把手教出来的，也就刚好够他认清账本上的数目。
张海清曾私下问过张隆安，后者哼笑一声，说陈皮那小子会杀人。
可这算哪门子长处？
张泠月对陈皮闹了什么并不关心，摆了摆手，“知道了。”
张海清正要退下，又听她淡淡问道：“和丁千岁合作的日本人，叫什么？”
“鸠山美志。”
*
隔世楼深处，齐铁嘴的惊呼在石壁间回荡。
“鸠山美志！”他瞪圆了眼睛，盯着面前那份报告，惊叫出声，“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到了隔世楼还能看见他的名字！”（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