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幽锢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是皇宫正殿方向传来的“惊龙钟”,非国之大典或重大变故不鸣。钟声沉闷悠长,穿透重重宫墙,连幽锢宫这片被封印的死地都清晰可闻。
秦夜靠在寒玉榻上,缓缓睁开眼。
钟声九响。
这是最高规格的告急信号。
出事了。
他看向殿门方向。那个一直守在门内的宦官,此刻已经不见了——钟声响起时,对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连食盒都忘了带走。
显然,有比监视他更重要的事。
秦夜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但体内却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夜与今晨两次“偷取”道种道韵,加上那碗羹汤和金纹米糕的“助力”,他丹田边缘那团灵力光晕,已经壮大到了拇指大小。
光晕不再是纯粹的乳白色,而是夹杂着丝丝暗金色纹路,如同血管般在内部流转。那是道种道韵被炼化后的痕迹,每一丝都蕴含着“吞噬”法则的碎片。
而掌心的暗金纹路,此刻已经彻底凝实。
纹路末端那个“噬”字符文,完整地浮现出来,笔画古朴苍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血肉深处,散发着淡淡的吸力。
秦夜能感觉到,这个符文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开启魔胎核心的钥匙。
他尝试将意念集中到符文上。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清晰的“连接感”传来。
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延伸出去的手臂般的控制感。
他能“看见”魔胎内部的结构,能“触摸”到那枚暗金道种表面的裂纹,甚至能……轻微地调动道种周围那些被提炼过的怨煞之气。
虽然调动的幅度很小,大约只有总量的百分之一。
但这是质的突破。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能被动地“偷取”养分,而是可以主动地……“截流”了。
秦夜心念一动。
魔胎深处,那个提炼怨煞之气的黑色漩涡旁,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缕刚刚提炼完成的暗红气流,在即将流向道种的瞬间,被那缝隙“吞”了进去。
下一刻,气流顺着暗金纹路,直接流入秦夜掌心那个“噬”字符文。
没有经过经脉,没有经过玉珏碎片的过滤。
符文本身就像一个微型炼化炉,将气流中暴戾的怨煞之意瞬间剥离、粉碎,只剩下最精纯的能量本源,直接注入秦夜体内。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魔胎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等它察觉“养分”缺失时,那道缝隙已经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秦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枯竭了三年多的气海,终于……有了一丝丝“饱足感”。
虽然依旧空荡,但不再是彻底的空虚。
像是一个干涸的湖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雨。
“终于……开始了。”
秦夜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散发着暗金光泽的符文,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魔胎的关系,彻底逆转了。
不再是宿主与寄生体的关系。
而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虽然他还很弱小,猎物还很强大。
但至少,他有了狩猎的资格。
---
皇宫正殿,朝会已散。
但殿内依旧聚集着数十位重臣,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太子秦绝站在龙椅下首,面色阴沉。他身前跪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禁军将领,盔甲破碎,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还在不断渗血。
“说清楚。”秦绝的声音冷得像冰,“北漠的使团,怎么会出现在坠龙崖?”
那将领低着头,声音嘶哑:“回殿下……末将也不清楚。今日清晨例行巡视时,在崖外三里处发现了北漠使团的踪迹。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秦绝眼神一厉,“坠龙崖是禁地,他们怎敢——”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殿、殿下!北漠使团……闯进禁地了!”
轰——!
殿内一片哗然!
“他们怎敢!”
“坠龙崖乃太祖钦定禁地,擅入者死!”
“北漠这是要开战吗!”
群臣激愤,但秦绝却异常冷静。
他抬手压下喧哗,盯着那太监:“说详细。”
太监喘着粗气:“北漠使团带队的是他们三皇子拓跋苍,带了十二名随从,个个都是高手。守崖的禁军阻拦,被……被当场格杀了八人。他们现在正在崖底,像是在……挖什么东西。”
“挖东西……”秦绝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光。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站在角落的萧渊:“萧司正,你怎么看?”
萧渊抬起头,面无表情:“坠龙崖禁地关乎国本,北漠此举无异于宣战。按律,当诛。”
“是该诛。”秦绝点头,“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敢?”
殿内一静。
是啊,北漠虽然与大秦素来不睦,但从未有过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
擅闯禁地,格杀禁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了。
这是赤裸裸的战争行为。
除非……他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或者说,有足够的……底气。
秦绝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那名断臂将领身上:“你刚才说,他们在找东西。可看清是什么?”
将领摇头:“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他们在崖底圈出了一片区域,用某种法器在探测,像是在……定位。”
定位。
这两个字让秦绝心中一跳。
他想起了三年前。
想起了秋猎大典,想起了秦夜追着银月狐冲进禁地,想起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难道……
“萧司正。”秦绝忽然开口,“你立刻带镇魔司精锐前往坠龙崖,务必在日落前,将北漠使团……全部拿下。记住,是全部,一个都不能放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拓跋苍……要留活口。”
“是。”萧渊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秦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如渊。
然后,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者……诛九族。”
群臣噤若寒蝉,纷纷退出大殿。
片刻后,殿内只剩下秦绝一人。
他走到龙椅旁,伸手抚过冰冷的扶手,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终于……等到了。”
低声自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人听见。
---
幽锢宫。
秦夜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来自体内,而是来自……远方。
仿佛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正在被触动、被唤醒。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坠龙崖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里,有东西在呼唤他。
不,不是呼唤他。
是呼唤……他体内的魔胎。
或者说,是魔胎核心那枚道种。
“来了……”秦夜低声喃喃。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坠龙崖禁地深处,看到的那一幕——
不是银月狐。
而是一道从地底裂缝中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
光柱中,悬浮着一枚残缺的暗金色碎片。
与此刻他体内那枚道种,同源同质,只是更小,更残缺。
当时他伸手去碰,碎片瞬间没入他的掌心。
下一秒,魔胎入体。
而那道裂缝深处,似乎还有……更多的东西。
只是当时来不及细看,就被赶来的禁军拖出了禁地。
现在想来,北漠使团擅闯坠龙崖,恐怕就是为了那些“更多的东西”。
他们知道那里有什么。
他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魔胎宿主出现?
等道种被激活?
还是等……某个时机?
秦夜心中念头飞转,一个个猜测在脑海中碰撞、破碎、重组。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
坠龙崖禁地里,藏着与噬元大帝传承有关的秘密。
而北漠,知道这个秘密。
所以他们三年前才会“恰好”在秋猎大典期间派来使团,所以才会“恰好”有银月狐出现,所以秦夜才会“恰好”追进禁地。
一切都是算计。
而他,只是一颗被选中的棋子。
用来激活禁地的棋子。
现在,棋子已经完成了使命,该去摘取果实了。
但摘果实的人,似乎……不止一个。
太子,北漠。
还有谁?
秦夜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晚。
那个给了他玉珏碎片,用心头血为他续命的亡国质子。
她知道多少?
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秦夜却找不到答案。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他必须尽快变强。
在这场多方角逐的棋局中,棋子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跳出棋盘,成为棋手。
而变强的途径,就在眼前。
秦夜闭上眼,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掌心那个“噬”字符文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小心翼翼。
他直接“撕开”了魔胎深处的通道。
不是一道缝隙。
而是……三道!
三道漆黑的裂缝,在怨煞之气流动的路径上同时绽开,如同三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吞噬着涌向道种的养分!
魔胎剧烈震动!
它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无数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修补裂缝,驱赶“入侵者”。
但秦夜早有准备。
他心念一动,暗金纹路骤然亮起!
纹路从掌心蔓延,顺着手臂、肩膀、胸膛,一路延伸至心口,与玉珏碎片连接在一起。
玉珏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威压,如同帝王降临,万灵俯首。
涌来的黑线在这白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退散!
魔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却不敢再靠近。
那道白光中,蕴含着让它本能恐惧的气息。
那是……上位者的压制。
秦夜抓住机会,全力催动三道裂缝。
吞噬!吞噬!吞噬!
暗红气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掌心的“噬”字符文剧烈旋转,将涌入的气流瞬间炼化、提纯,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注入丹田那团光晕之中。
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一倍、两倍、三倍……
当光晕膨胀到拳头大小时,异变陡生!
光晕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中,一枚米粒大小、通体暗金的微型晶体,缓缓浮现。
那晶体的形态,与魔胎核心那枚道种……一模一样!
只是小了无数倍,也完整了无数倍。
没有裂纹,没有瑕疵,晶莹剔透,如同最完美的艺术品。
而晶体表面,铭刻着一个微小的符文——
“噬”。
秦夜心中剧震。
这是……道种的子体?
还是说,是他炼化道韵后,自行凝聚的……本命道种?
不等他细想,那枚微型晶体忽然一震,爆发出强大的吸力!
这一次,吸收的不是怨煞之气。
而是……魔胎核心那枚道种的本源!
一缕缕暗金色的流光,从破碎的道种中被强行抽取,跨越虚空,没入秦夜丹田那枚微型晶体之中!
“吼——!!!”
魔胎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猎人。
从来都不是。
它才是猎物。
从一开始就是。
秦夜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暗金流光一闪即逝。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噬”字符文,此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纹路。
而是……活了。
它在呼吸,在跳动,在与他丹田那枚微型晶体共鸣。
每一次共鸣,都有一缕道种本源被抽取过来。
虽然缓慢,但坚定不移。
就像一根插进心脏的吸管,一点点,抽干猎物的生命。
秦夜缓缓握紧手掌。
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体内复苏。
虽然依旧微弱,但真实不虚。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方向。
一条……吞噬魔胎,成就己身的道路。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窗外,天色渐暗。
惊龙钟的余音早已散去,但皇宫内的肃杀之气,却越发浓重。
秦夜知道,风暴将至。
而他,要在风暴降临前,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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