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驹眯着眼睛,目光间或会在某个人的身上有数秒的停留。
这种观察很枯燥,他却乐此不疲。
他喜欢这种从茫茫人海中找寻目标的感觉。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一个斯斯文文,手捧书本的教书先生。
几个高谈阔论、结伴而行的青年学生。
这些人,也许就是自己在苦苦找寻的赤匪,这种在芸芸众生中寻找答案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体验。
“组长,已经半个多月了,要是有鱼儿早就上钩了。”曹安民嘴巴里咬着牙签,说道,“依我看,说不好那要联络的红党,早就被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抓捕处决了,要么就是吓得逃走了。”
“你懂个屁!”章家驹放下望远镜,瞪了曹安民一眼,“刘先生是延州派来的特派员,既然延州那边派他来重建联络失联红党,重建南京红党组织,必然说明延州那边确信南京还有他们的人。”
“至少,那个代号‘大圣’的红党,既然延州方面指明此人,说明此人是存在的。”章家驹说道。
曹安民讪讪一笑,然后他瞪了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一眼,“说你呢,刘先生,你觉得那个‘大圣’会来吗?”
“应该会吧。”刘安泰小心翼翼说道,“今天就是接头的日子,‘大圣’只要还活着,他看到报纸上的接头暗号,就一定会来。”
“这不是废话吗?”曹安民敲了敲刘安泰脑袋上的凉帽,骂道。
“对刘先生尊重点。”章家驹皱眉,训斥道,“刘先生现在已然弃暗投明,是我们自己人。”
刘安泰感激的看了章家驹一眼。
……
曹安民上上下下打量着刘安泰,冷笑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章家驹看向刘安泰,“去吧。”
“‘大圣’出现了?”曹安民立刻问道。
章家驹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然后他思索着,说道,“不过,也许此人早就已经到了。”
然后他朝着刘安泰看了一眼,“刘先生且去,神态正常点,你记住了,你现在是延州派来和‘大圣’接头的特派员。”
说着,章家驹也笑了,“是我说错了,你本就是这个身份嘛。”
“哎哎哎。”刘安泰忙不迭答应着,向章家驹鞠了一躬后,看到章家驹摆手,这才下楼离开。
看着刘安泰下楼离开的背影,曹安民低声道,“组长,这家伙会不会反水?”
“不会。”章家驹思忖道,“尽管还并未抓到人,但是,刘安泰交代了‘大圣’这个代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对于顶尖的潜伏人员来说,代号本身就意味着绝对秘密。
曹安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实际上那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章家驹看了手下这愚蠢的样子,想要骂人,想了想,罢了罢了。
……
下楼,出了门,来到街面上。
刘安泰摘下了凉帽,擦拭了额头的汗水。
‘刘安泰啊,刘安泰,你现在是如履薄冰啊,还能走到对岸吗?’
他苦笑一声,随之整理了一下衣衫,戴好凉帽,咯吱窝夹着那本《金陵日报周年特刊》杂志,朝着博云茶楼走去。
事实上,对于即将来与自己接头的‘大圣’,刘安泰也很好奇。
南京作为国府之首都,潜伏环境无比残酷,南京地方党组织几度被摧毁,几度重建,终于在一年半前被党务调查处彻底摧毁,无数红党被捕、被杀。
对于这个躲过了国党无数次搜捕的‘大圣’,他很好奇。
同时,他的心中也是更加忌惮。
这样的‘大圣’必然斗争经验十分丰富,同时很狡猾,他在接头的时候必须加倍小心应对。
“客官来了。”
“订好了雅间了。”刘安泰朝着店小二微笑着点头,指了指二楼说道。
“客官楼上请。”
刘安泰微微颔首,环视了一圈大堂,将咯吱窝夹着的杂志拿在手里,杂志的封面朝外,不紧不慢的上了楼。
……
藏青色格纹长衫。
凉帽。
《金陵日报周年特刊》杂志。
报纸后面,方既白的目光死死地锁定这位刚刚来到的茶客。
他的心中涌起激动的情绪,没错了,这位先生就是来接头的同志。
不过,方既白并未起身上楼,他继续喝着茶水,嗑瓜子。
既然选择在一楼大堂要了茶水瓜子,他就没有准备中午上楼接头。
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容易惹人注意。
他此行就是的目的就是侦查,本就没打算在上午完成接头。
将上楼之接头同志的相貌牢牢地记在心中,方既白继续吃茶。
约莫五六分钟后,方既白将茶水饮净,甚至还将手伸进茶壶,将茶壶里的茶叶捏出来,放进嘴巴里咀嚼,蜡黄的脸孔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随后,他将小碟里剩下的瓜子也仔细的揣进了兜里,将报纸还了茶博士,客客气气的道了谢,这才低头叹气离开。
茶楼的伙计等客人离开后,过来看了看茶壶里的茶叶荡然无存,简直比狗啃的还要干净,哼了一声,biaji一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
二楼,丁字三号雅间。
伙计已经上了一壶茶,一碟点心,一碟瓜子花生。
刘安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却是无心饮用。
他来回踱步,不断的摸出怀表看时间。
此时已然是十一点二十了,过了接头时间五分钟了,‘大圣’却并未出现。
这令刘安泰心中焦躁不安。
‘大圣’为什么没有应约出现?
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章家驹那阴冷的目光,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身体的伤势隐隐作痛,时刻在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刘安泰来到窗口,下意识的看向章家驹所在的方向。
“蠢货!”章家驹双手架着望远镜,冷哼一声,骂道。
正蹲在一旁闷闷的抽烟的曹安民,抬头看向自家组长,“组长,我没做啥啊。”
“没说你。”章家驹没好气说道。
“噢!”
章家驹盯着博云茶楼二楼看,看到刘安泰离开窗口了,他这才哼了一声,松了一口气。
十几分钟过去了。
刘安泰再度出现在窗口,这一次,他将烟蒂丢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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